莫惟明质询道:“真是稀罕事。虽然明知你们与开阳卿有所合作,还是有些不可思议。你们究竟有什么利益可图,还是在策划更大的什么?”
曲罗生转过身来,朝他们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姿态却称得上恭敬。直起身后,他用那种像在给不通事理的后辈答疑般的语气,不紧不慢地开口解释:
“这没什么想不明白的。首先,殷社没有拯救人道的责任感——城内所有能源、食物、药品、军事力量,都处于开阳卿的控制下。殷社虽在地下世界势力庞大,但生意的辐射范围有限,在这种全面管制的环境下,其赖以生存的渠道、人力、物力,都会被挤压殆尽。”
梧惠心头一动。她想起在山上的时候,站在那道透明的结界边缘,朝山下望去——北岸的洋人区、南岸的千华巷,一片灯火通明。而他们所在的西城,大部分街区沉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盏路灯间隔着亮起。为什么同样的城市,光亮会如此不均。
现在她有了答案。
莫惟明的表情看上去,竟然有点无奈。
“我一直以为,殷社的势力,除了曜州,也能延伸到很多城市。”
“您以为的没有错。但请务必不要忘记……物资与信息两种层面的渠道,始终掌握在什么人手里。公家,对吧?那么在公家,掌握实际话语权的人,又姓什么呢?”曲罗生说,“老板还是能分清的。清楚这层依托关系,我们的老板才能把生意做得这样红火。”
黑道的繁荣离不开对官方资源的利用或默许。羿家是在整个曜州乃至更广范围内,拥有实际统治力的家族。殷红对自己生意的根基有清醒认知。她不会因为星徒的身份,或所谓的“人道大义”去对抗羿开阳卿,而是选择依附、合作,以换取生存空间和商业利益。这解释了她为何愿意协助公安厅——不是忠诚,而是利益最大化的理性选择。
“如果只是商业逻辑的话,我倒是能理解。”
梧惠都想不到自己能说出这种话来。
曲罗生看着他们的表情,嘴角的笑意似乎深了些。
这时,一道劲风从侧面袭来。
曲罗生甚至没有转头,只是抬起手臂,稳稳挡下了那一击。徵的高抬腿砸在他小臂上,像踢在铁柱上发出闷响。徵的腿落地,后退半步,重新摆好架势,眼神里没有畏惧。但从他紊乱的呼吸,和手臂露出的瘀青来看,他光是站稳都耗尽力气。
想来在他们抵达这里前,就已经发生了一场恶战。不止一场……想想那些穿着军装的。
此刻的羽龇起牙,像一只炸毛的幼兽。
梧惠看到她那副表情,脑子里忽然闪过墨奕的脸。
殷社的人,杀了霏云轩的人——这就是羽对曲罗生的认知了。不管他说得多么冠冕堂皇,不管什么商业逻辑、生存之道,血债就是血债。
但他们的战场不应该是这里。
“莫恩!”
梧惠几乎尖叫出来。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天而降。速度快到梧惠的眼睛只捕捉到一抹残像,那影子便已经撞上了曲罗生,将他整个人打飞出去。曲罗生跌进灌木丛里,枝条折断,叶子纷飞。
他撑起手臂试图站起来,但一个巨大的骨叉已经卡在了他的脖子上,两端的柄部埋在泥土里。他伸手去拔,但没什么效果——骨叉扎得很深。
梧惠和莫惟明愣了一阵,才跑上前去。
莫恩来到曲罗生面前,逆着光,整张脸沉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泛着没有温度的光。他抬起手,掌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渗出——苍白的、尖锐的骨刺,从皮肤下面生长出来。
“住手!莫恩!”
莫惟明拔高声音。莫恩的手停住了。骨刺悬在掌心,没有收回,也没有继续生长。
“别杀他。”莫惟明喘了口气,“还有用。”
莫恩偏过头。
“什么用?”
“至少——我们还没问到九爷的下落。”梧惠抢在莫惟明之前开口,她顿了一下,声音软下来,“刚才,真是太危险了。谢谢你。”
莫恩看了她一眼,拉了一下围巾,转过身走开了。
曲罗生还躺在灌木丛里,仰着脸,望着灰白的天空,视线并不向两人倾斜。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真是感谢你们救了我。不过不该说的,我还是无可奉告哦。”
莫惟明和梧惠对视一眼。两人蹲下身,同时用力,将骨叉从泥土里拽出来。那东西扎得比想象中更深,拔出来的瞬间,让两人因惯性差点跌坐在地上。
梧惠稳住身体,瞪着曲罗生。
“你可不许轻举妄动,否、否则如月君肯定要你好看。”
“怎么会呢。”曲罗生慢慢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视线越过两人看向后方其他人,“就连那个男人,也是不由分说就要和我打起来,我才反击的。明明之前我的老板好心收留了他,转眼就反目了……真是人心不古啊。”
“你不要再装了。是九爷让你守在这里的?她给你的命令是什么?应该不只是驻守在这里这么简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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