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尸越凑越近，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被同一阵风吹拢的落叶簇拥在萧条的季节。

　　 士兵们难得地慌乱了。他们从包围者变成了被包围者，枪口不再对准梧惠他们，而是朝外，对着那些还在不断靠近的人。

　　 更多的人形之物还在靠近。但子弹是有限的，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凉月君的语气算得上是苦口婆心了：

　　 “让他们撤离吧。至少能保住一部分人的性命。在车里很安全，尸体奈何不了他们。”

　　 皋月君笑着摊开手：“那是不可能的。羿家的士卒，当然会向往太阳。”

　　 羽却淡淡地说：“是法器的作用吧。我知道的，我家的法器。”

　　 她从衣襟里取出一枚鹅蛋大小的埙。缟玛瑙的质地，温润中透着错乱的色泽——乳白与深褐交织，像云雾缠绕着山峦，被封印在光滑的表面之下。

　　 梧惠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这实在不是什么吉祥物件，她记得这东西带来过多少麻烦。

　　 皋月君的视线落在那枚埙上。

　　 “果然传给你了啊。你会用吗？吹来听听。”

　　 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顺从，甚至连对抗都算不上。而梧惠和莫惟明对视一眼。他们对这枚埙多少有些忌惮，但此刻没有人说话。

　　 羽将埙举到唇边。

　　 声音出现了，不像是从埙里传出的。更像从地底、从墙壁的缝隙、从那些干尸空洞的眼眶里渗出来。空灵却不飘忽；低沉却有穿透力。像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又像那歌声就在耳边，贴着耳膜，往脑子里面钻。

　　 啪。有人丢掉了枪。

　　 梧惠觉得自己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然后恢复了正常。

　　 离羽最近的那个士兵，手指松开，枪托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接二连三，士兵们放弃了自己的武器，转身回到身后的装甲车上去。

　　 梧惠明白了。羽轻易驱散了他们被植入的念头——对“太阳”的崇拜。

　　 那些指令，曾经是商设下的。现在她的师妹将它们解开了。

　　 有人用枪托砸向扒车的干尸的手，将那些枯枝似的指节砸断，然后伸手把同伴拉上车。车上的人朝梧惠他们这边看过来，抬起手，敬了一个礼，仓促而有力。

　　 司机探出头，朝他们喊道：“城里到处都停放着这样的装甲车，都处于待命状态。人数过多时，我们可能仍有麻烦——你们要不要上来？”

　　 莫惟明问梧惠：“需要让羽姑娘跟这辆车走吗？会比较安全。”

　　 羽将埙从嘴边挪开，摇了摇头。

　　 “不用了。”

　　 出于安全的考虑，莫惟明还想坚持，但梧惠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算了，”她说，“让她做想做的事吧。”

　　 两辆车重新启动，引擎的轰鸣声在沿江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然后渐渐远去。

　　 趁剩下尸体还没靠近，莫恩抬起手。骨刺从地面拔地而起，缭绕着围成一圈，像一道简陋的栅栏。缝隙中，仍有干枯的手臂不甘地伸进来，手指弯曲，像在讨债。

　　 凉月君转过头，望向皋月君方才站立的位置，发现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梧惠暗骂一声：“还是逃了吗？欺软怕硬的家伙！”

　　 凉月君的目光从那个空位收回来，落在那些还在骨刺缝隙间挣扎的手臂上。

　　 “不过他说的那些，我还真有些在意。究竟为什么有这种反常的现象呢……”

　　 莫惟明道：“我有个猜想。一切生物存在的目的都是为了延续——这句话没有问题。控制人们的菌丝，是想获取新的宿主吧……油尽灯枯之时，本能地寻找新鲜的身体。的确，目前而言，皋月君让它们变得不那么……智慧，但向往延续的本能是不灭的。”

　　 梧惠看着将手伸向内部不断摇摆的干尸，感到一阵寒意。

　　 “简直和那时候……不，算了。曜州北边荒地很多，有很多孤坟，而且……”

　　 “而且北郊陵园就在这一岸。”莫恩说。

　　 莫惟明的眉头皱得更紧。“难怪那时他们大多采用火化。是因为研究还不够成熟吧。但如此一来，还是会有不少尸体朝这边靠近……”

　　 “应该不至于？”梧惠说，“毕竟都是有棺材，而且深埋于地下的。”

　　 莫惟明摇了摇头。“不，你忘记了吗？他们曾针对性收集过尸体。兴许，根本就没有好好安葬。用于当时的研究，或者……现在这种时候。”

　　 梧惠看着四周还在试图挤过骨刺缝隙的干尸，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措：

　　 “可我们该怎么离开这个地方？”

　　 凉月君说：“小姑娘会有办法的。”

　　 羽侧过头，不太肯定地看向他。凉月君点了点头，大概是在鼓励。羽抿了抿嘴唇，没有推辞，只说：

　　 “徵师兄在前面……我们说好，他去侦察前方的情况。但我担心他也遇到危险。”

　　 “没事的，他是可靠的人。”梧惠安慰道，“我们突破包围，就能去帮他了。”

　　 他已是羽在世上仅剩的亲人。

　　 羽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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