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地面上,散落着碎瓦和断裂的木梁,灰尘在暮色的微光中缓慢浮动。
施无弃停下脚步,抬起手向上一挥。那些残砖断瓦从地面升起,聚拢在一起,一块叠一块,一层接一层,在原本断裂的楼梯口上方拼合出一道崭新的阶梯。
阶梯的边缘并不整齐,但它稳稳地架在那里,通向更高处的黑暗。微弱的夜光从头顶那个破洞弥漫进来,把阶梯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白。阶梯在光中显得格外陡峭,像一条通往传说中名为天国的地方的路……只是无比荒凉。
钟楼的顶端比之前更加残破了。瓦面少了一大片,露出下面防水层和断裂的木椽。能够供人站立的地方,像是一弯残破不堪的月牙。
梧惠看到白冷的那张脸时,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他的脸色很差,不比死人好太多。这模样与记忆中最后看到的徵重叠,不免让人心慌。但好在,他的身边是神无君。
而莫惟明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神无君的手上。
那只金色的降魔杵横在他的掌心,杵身很长,约是一人的小臂。它不反光,暮色的光落在它上面像被吸进去了,只留下一层沉甸甸的、暗金色的底色。那颜色偏暖的,带着一点紫调,像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道光的颜色。它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自然形成的矿物纹理。这大约就是被称为紫金的合金,具体成分不明,似乎是修罗界的矿物。
他的目光转向宝顶的方向。那根曾经刺穿钟楼顶端的紫金尖锥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圈参差不齐的断口。宝顶被拆下来了。或者说,被砸碎了。
神无君抬起头,看着九方泽。
“带着受魄的存在不知去向。我们会找的。你拼尽全力保护它,是为了天权卿吧。”
九方泽没有否认。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着。
“是的。但我希望……她能够完整地转生轮回。我听说,如果死时没有完整的七魄,就无法转生成人了。”
神无君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是否转生为人,也不仅仅受限于魂魄的完整性。此人生前的善恶自有果报。”
梧惠站在几步之外,看不清就九方泽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他究竟在想什么呢……谁也不得而知。
“我比谁都清楚,”九方泽终于开口,“她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好孩子。但我不能接受她接受不属于自己的惩罚。在这一点上,她也是无辜的。”
神无君只是用那始终平和的态度说:“这样吧,倘若我以六道无常的身份许诺,即便她魂魄分离,我们也不会让她立刻转世轮回。她的魂魄可以被暂留冥府。”
九方泽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暮色的光,有远处残余的火光,还有一种摇摆不定。
“这是真的吗。”
“我没有骗你的必要。”
九方泽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该怎么做?”
神无君将降魔杵递了过去。
“此物曾将琥珀一分为二。琥珀为上一位霜月君挡下致命一击,也帮她找回了自己的名字。只是自那以后,被削去一片的琥珀再无令生灵之心相连无间的功能,而那薄薄的残片也在岁月流转中化作齑粉。”
施无弃也缓缓走上前来。
“如果这一次它能被摧毁,那么……也许法器就不再具备让天魔再临的功能了。”
梧惠站在人群后面,听着这些话,觉得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了胸口。将人类命运与个人情感联系在一起,她想,这一定十分沉重了。一个人的执念,一个人的夙愿,一个人的不肯放手……她不知道如果是自己,又该如何选择。
九方泽接过降魔杵。杵身横在他的掌心里,很沉,他的手臂微微向下一坠。他又从衣襟里取出了那枚琥珀。它在暮色的光中泛着蓝色蜂蜜一样温润的光泽。
他把琥珀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沉默也持续了很久。
没有人催促他。风从破洞里灌进来,从瓦片的缝隙里钻出去,发出叹息一样的声音。星星在头顶缓缓地移动。梧惠不知过去了多久,只觉得时间像凝固一样,又像飞快地流逝。
降魔杵竖在九方泽的面前,尖端朝上,像要扎进他的眼睛。
就在某一个瞬间,一个呼吸间,脉搏跳动之间,他突然抬起另一只手将琥珀砸下去。
尖锐的鸣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像水烧开时壶嘴的第一声尖叫,又像老式收音机持续攀升的频率——越来越尖,越来越细,像一根针从耳道扎进去,往脑子深处钻。
但在捂住耳朵之前,所有人都在同一瞬先闭上了眼睛。光比声音更快,那颜色从视线里炸开的时候,眼皮还没来得及合拢,视网膜已经被烧出了一片明亮的残影。
纯粹的蓝——蓝到让人觉得脚下没有实地,身体在往下坠,又像是在往上升,方向感在那一瞬间彻底失灵了。比刚才那片转瞬即逝的碧空更蓝,比任何一片海更宽广、更深远。空的蓝带着灰调,海面的蓝反射着日光,它和它们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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