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云的景象逐渐褪去。
那些从云层内部透出来的赤金,先从边缘开始暗淡,像篝火的余烬在夜风中一寸一寸地收缩。然后,大片大片的橘红被灰蓝色吞没,从穹顶中央向四周扩散,速度比它们到来时慢了许多。天空变成了一片澄澈的碧蓝,干净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
但那种橙红色的余温还留在云层的缝隙里,像炭火熄灭后最后一点不愿散去的热。
梧惠抬起手腕,表盘上的指针刚好指向五点半。太阳还挂在地平线上方不远的位置,光线倾斜着从西边射过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到了人间真正应该属于黄昏的时间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之前那道漆黑的、悬在穹顶的空洞,此刻什么都不剩了。那片区域和周围的天空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蓝,一样的澄澈,像那里从来没有裂开。
看上去像是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但那片过于干净的蓝,总让人感到难言的不安。
没有得到休战命令的士兵仍在执行命令,但很多被控制的人已经清醒。他们茫然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枪,瞳孔里那种暗金色的光泽已经消退,露出疲惫的神采。枪炮声变得时断时续,就仿佛密集的暴雨变成了零星的阵雨。周围的妖怪也早已停止了行动,站在原地不动,有的蹲在废墟上,有的靠着烧焦的树干,有的还保持着攻击的姿势。
莫惟明忽然说:“我明白了。难道说,是引力吗……”
梧惠问:“什么引力?”
“总之,近两年天文学界,有一个非常盛行的假说。大意是,也许茫茫宇宙中存在两个不同的区域,会因某种原因相连,形成一块被暂时撑开的时空膜。它可能因为某种宇宙事件而短暂出现,肉眼可见为一个扭曲的暗斑或虚空。”
“就像天魔降临的通路……?”
“嗯。向里面抛入质量,或者能量,应该会改变它的状态。”他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很可能是恒星级的坍缩,让引力将这片异常区域拉伸、缝合。”
“是能量的不同性质导致的。”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接上了他的话:所有人回过头。
施无弃不紧不慢地走来,那只曾经散发着炼狱般光辉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或者说,恢复了正常的无光。他走得从容,像刚从书房里出来,而不是从一场耗尽了他所有力量的法术中抽身。
梧惠跑上前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太好了,你还……”
“还活着?”施无弃接过她的话,嘴角微微上扬,“怎么了,这事儿很让人意外吗?我只是施展了一个法术,不是死了。”
话虽如此,一旁的水无君、极月君和叶月君相互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言。她们都看到了施无弃的面色——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笑得很自然,仿佛不以为意。
“我们的运气真的很好呢。”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类恒星的物质,与那个洞性质相反的能量相互作用,导致洞失去支撑结构,发生‘坍缩’。正与负在刹那之间抵消。”
他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握紧。
“比起空间的缝合,应该说是洞失去了撑开的力,突然叠缩。就像被抽走骨节的伞。”
梧惠问:“可是我们这里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没发生。”
“嗯。”施无弃放下手,“那个洞原本可能连接两个时空区域,或者本身有一个等效质量。当金乌冲进去,全部质量被压缩到虫洞喉部的极小体积内。也许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会产生一个黑洞呢。”
“是那种据说会吞噬包括光在内的一切的天体吗?”
九方泽突然这样问了。
梧惠看了他一眼。他的衣襟上还沾着灰尘,脸上有细小的伤口,但他的神情很专注。
她知道九方泽读过很多书,但听到这些最前沿的知识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觉得有些割裂:一个旧时代的内务总管,穿着褪色的长衫,站在废墟上谈论天体。
施无弃倒是毫不掩饰地赞叹:“您真的是了解很多呢。的确如此。这个密度一旦超过某种对应的临界值,就会诞生黑洞。”
梧惠追问:“那我们什么都没看到的原因是……”
“因为那颗‘恒星’没有被潮汐撕裂,也就不会形成发光的吸积盘。形成时没有产生喷流、吸积、抛射,所有的物质和能量,也都被牢牢锁在视界之内。”施无弃抬起头,望着那片已经恢复正常的、蓝得发亮的天空,“对地面上的人来说,天上只是……少了一颗星。没有任何人能看清它离开的过程。”
梧惠也抬起头。黄昏的天幕没有巨响,没有闪光,连一声叹息都没留下。
那个她从来没能真正理解的、既是敌人又让他们活下来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也许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不过,他们有机会知道,多年以后,当下所聊到的一切都有了更明确的定义。他们会知道,那一天,恒星以接近光速撞入奇点。这种动能让恒星物质,在远小于自由落体时间内被压缩到致密的状态,比原子核还小的体积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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