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顾四周,梧惠对莫惟明这样说:
“你记得吗?我睡过去的那段时间——啊,不是刚才,是更早之前。我说,在梦里和一个‘会晕船的你’,来到过钟楼附近。”
“记得。后来种种迹象表明,那是莫玄微。”
“是的。但那个时候,我应该向你描述过吧。梦中驻守在这边的警员,形容里面如何金碧辉煌,珍宝不计其数。我总有种感觉,梦里那些我没看到的景色,真的就长这个样子。”
“之前不是说,那场梦因为各种原因与现实有所融合吗?即便是你未知的信息,也能透传……事已至此,我们先上去看看吧。”
梧惠环顾四周。这里分布着一些展柜和木箱。有的柜门半敞,有的箱子被翻开了。梧惠走过去,手指在箱沿上抹了一下,灰底下是光滑的木纹。看旁边的痕迹,她不是第一个这么做的。
“会是徵和羽他们翻的吗?”
她问。莫惟明蹲下身,将那只被掀开的箱盖完全打开。里面铺着一层防潮的油纸,纸上叠放着布料,质感极佳,丝滑中带着厚重的垂坠感,在昏暗的室内泛出内敛的光泽。
旁边的展柜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珠宝和饰品。梧惠凑近看,那些东西并非寻常的钗环耳饰,造型繁复,充满宗教意味。戒面大得不适合佩戴,项饰的链条粗粝如锁。每一个看上去都造价不菲。
但这一层最瞩目的,是坐落于正中央的那尊佛头。
进门的时候,梧惠就看到了它的脸。它几乎占据了整个中央空间,额顶抵着天花板的横梁,下颚接着地面的石砖。她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到那闭合的眼睑。
佛的面容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非笑非悲的弧度。
是什么材质呢?梧惠伸出手,轻轻摸了一下佛面的脸颊。触感不光滑也不粗糙,既不冰凉也不温热。金属?她敲了敲,没有回响。也许是某种合金,表面做过特殊的处理,像是抛光过,又像是磨砂。
莫惟明没有跟过来。他沿着墙边慢慢走,目光落在那铺满四面墙壁的壁画上。人物的衣袂、天女的披帛、神佛的冠饰,在昏光中隐隐发亮。他看到一个天女的额饰,在他路过时似乎有流光滑过。这恰在他踮起脚尖能够到的地方。
他伸手摸了一下——不是颜料,那光点是有厚度的,突出来的。
“怎么了?”梧惠走过来。
“这些是真正的宝石。”
莫惟明没有回头,指尖还停留在壁画上。那是一枚额饰,不足指甲盖大,嵌在人物的眉心,像凝固的血滴。
“红珊瑚,或者是朱砂矿。”他顺着墙壁摸索下去,又在另一处停下来,指尖触到的是一片金色的光泽,薄薄的,“还有,你看这段披帛,贴的是真正的金箔。”
梧惠凑过来,眼睛贴着墙壁看了好一会儿。
“真的……啊,这个黄色的眼睛,难道是蜜蜡吗?”
那是一只鸟形的纹样,眼眶里嵌着一枚温润的黄珠,光从里面透出来,像含着泪。
她直起身,环顾四周。
“从设计到原料,到最后建造完工……果然很贵啊。”
莫惟明退后两步,目光从壁画扫到展柜,从展柜扫到中央的佛头,又从佛头扫回壁画。
“总觉得有别的用意。”他皱着眉,仿佛在审视试卷上难解的题,“所有宝石,和这里展品的摆法,应该都有讲究。可惜施无弃不在,我们看不出来……中间的那个佛头,你有什么发现?”
梧惠摇了摇头。“我转了两圈,也摸了,似乎没什么特殊的机关。”
“那不耽误了,上去看看吧。”
两人顺着环绕内壁的木制阶梯往上走。木板在脚下吱吱呀呀地响,有些地方踩上去微微下陷,扶手的漆面已经斑驳,摸上去粗糙刺手。每上一级,那种从塔顶扩散的压迫感似乎就浓一分,但不明显,像水温慢慢升高,等察觉到的时候已经浸透了。
二楼的空间格局相似。中央又有一尊佛头,坐落在同样的位置,与下端的佛头在同一垂直线上,像是同一根轴穿过了两层的头颅。但它和楼下那座头的朝向是不同的。它正对着楼梯口,让刚走上来的两人吓了一跳。
佛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平静的俯瞰,而是狰狞的怒目。嘴角向下撇着,眉骨高耸,睁大了眼,像是正在发怒,又像在忍受某种巨大的痛苦。
这尊佛头的材质看上去与下层相同,同样是那种说不清是金属还是石料的暗沉质感。但梧惠不敢再上手了。
与佛头错开视线,莫惟明环顾四周。这一层似乎没有多少贵重物品了。但到处都是眼熟的装置,靠在墙边。他打开一个锁被破坏的箱子——里面是满满的纸张,有的新,有的旧。他捡起最上面的一份,眉头猛地皱紧。
“研究所的项目资料。”他低声说,翻了几页,又放回去,“很多。”
梧惠缓缓走过那些沉重的仪器。她感觉大部分都见过,在研究所里,只不过这里的相对新一些,更复杂一些。它们奇形怪状,与这座古朴钟楼的内景格格不入。有些仪表的指针还在微微摆动,梧惠不清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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