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在城市上空盘旋一圈,将他们带回了钟楼附近。
梧惠低头寻找施无弃的身影,却四处都找不到。那张金银交错的光网还在,线条从地面延伸到半空,延伸到更远的地方,但编织这张网的人不见了。
“施掌柜怎么不见了?”梧惠问。
莫惟明道:“施掌柜,似乎就在原地,只是……”
梧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张网的中心,金银光线最密集的地方,有一个人形的轮廓。轮廓很淡,像用铅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一道,风吹一吹就会消失。施无弃的身体已经完全虚化了,那些光线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去,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或者说,他自己已经变成了光的一部分,均匀地扩散到每一根线条、每一个节点、每一寸正在蔓延的纹理中……
光路所及之处,到处都枪炮齐鸣。
这就是战争。梧惠心想。
几千年来,人与人,妖与妖,妖与人。从兵戎相见,妖法相争,到枪炮相向。一切在变,一切却都没什么不同。她看着那张铺满整座城市的光网,看着那些从裂口中涌出的妖怪和那些被控制的士兵缠斗在一起,忽然觉得这些场景她好像在哪里见过。在史书里,在壁画上,在老人讲述的故事中。只是换了一批面孔,换了一批兵器,换了一种理由。
后方的莫惟明看着她沉默的模样,大约猜出了她心中所想。他没有说安慰的话,因为他也有其他的忧虑。
“……我似乎没看到莫恩的影子。”
“可能是太乱了。他是六道无常,一定没事的。”梧惠扭头看向他,又望向地面,“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我们似乎没见到殷社的人了。曲罗生也好,九爷也好,都不见踪影。”
莫惟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希望他们只是藏起来,而不是有什么其他的……计划。”
一道白色的影子忽然从斜刺里飞来,速度很快,翅膀收拢的瞬间稳稳落在钟楼之上。梧惠看过去,认出了那个身影——是卯月君。他的羽翼洁白,在黑暗中像一团没被污染的雪。
他落在白冷身后,翅膀收拢。
白冷回过头。他的目光算不上警觉也算不上亲切。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局面吗?”他问。
卯月君说:“差不多吧,还差一点。”
梧惠压低声音问莫惟明:“我们应该做什么吗?”
莫惟明摇了摇头。“先静观其变。”
周围的天空中盘旋着许多古怪的鸟类,还有更多说不上是鸟的妖怪。它们扇动着奇形怪状的羽翼或膜,在钟楼上空游荡。两人在白虎上,混迹在这些从裂口中涌出的妖群中。
卯月君突然头也不转地说:“旁边的两位朋友,不如一起聊聊吧。每个妖怪都需要百骸主操纵,他也是会分心的。”
梧惠和莫惟明都不敢说话。这个时候,身下的白虎却主动调整方向,朝钟楼的瓦面靠过去。它的动作很稳,缓缓降在白冷身侧。是施无弃的用意吗?两人迟疑了一下,还是从虎背上翻了下来。瓦片在脚下依然很滑,莫惟明扶了梧惠一把,两个人才站稳。
两人扫视周围,没能看到神无君的影子,不知他去哪儿了。再回头,名叫夏炎的白虎已经飞远了。他们又变得孤立无援,这让两人都有点不安。
“这结界,怎么突然就破了?”梧惠终于有机会问白冷,“我看,刚刚这里有什么异样,您做了什么?”
“是神无君的武器。”白冷叹息,“它们生来就是一对,会为了相合破除一切障碍。当年的神无君,就是这样用它终结自己的生命。”
莫惟明也站在白冷身后,目光直视卯月君。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结界被打破,你却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
卯月君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蒙纱的灯。
“我一定是希望结界被打破的,但被打破得太早。不过现在的局面,我也可以接受。无非是有些麻烦罢了。正如羿晖安说过的,人类的基数小到一定程度,分散到一定程度,就不会扩大族群了。这一点所有生物都一样。”
梧惠骤紧眉头:“但是天魔降临,虽会降祸于人类,却不会让人类灭绝。”
卯月君反问:“如果他认可新的生命呢?”
几人一怔。
“什么意思?”
“我的同僚对我的评价大多是保守,但他们不了解我。”卯月君道,“我是但凡有点机会,都会孤注一掷的人。”
他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截试管。
梧惠一怔——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试管。她见过,从皋月君手中。试管外部有精致的保护框架,像细长的沙漏,但中间并不凹陷。透明的管壁里装着一团不知该如何描述的物质。紫红色,像已经结痂的血块。
莫惟明盯着那团东西,脑子里闪过一个词:血栓。
它质地黏稠,却在缓慢地流动,像有什么活的东西被封印在里面。
卯月君打开了试管。他没有倾倒,只是将开口朝下,那团紫红色的物质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开始膨胀。速度很快,像从针孔里挤出的泡沫,越涌越多,怎么都流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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