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冷握紧刀,眼神坚定,再无畏惧。
“我也一样,”他说,“我也似乎从未了解你。我看着你长大,到头来,长成我不认识的模样……我不知道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我愚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辰哥会选择将自己的力量让渡给她。”
“所以你就这么看着?不去阻止?”
说着,羿晖安突然抬起手臂,朝白冷劈去。手掌在劈落的途中变形,五指并拢,指尖延伸出黑色的、锋利的羽毛边缘,像一柄没有刀柄的利刃。白冷横刀抵挡,刀刃与羽翼碰撞,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嗡鸣。他的手臂被震得发麻,掌心酸胀。
但他握住了,刀没有脱手。
羿晖安没有收手。她继续向下压,羽翼的刃口抵着刀身,发出细密的刮擦声。白冷必须把全部力量集中在双臂上,才堪堪挡住。
他的手有些颤抖,但声音没有。
“——因为我也明白了,”他接着说,“我也从未了解过他。所以我阻止不了他,就像阻止不了你一样。你们的血脉里流淌着一模一样的血,只有我是那个外人。”
羿晖安猛地收回手臂,另一只手紧接着劈了下来。两条手臂都化作了黑色的羽翼,两柄黑色的刀锋交替斩落,速度越来越快。白冷只能被动阻拦,脚下在瓦面上不断后退,鞋底磨着碎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钟楼顶的面积已经只剩下原来的三分之二,其中一半还是靠近边缘的危险区域,他再退几步就会踩空。
羿晖安每一次攻击都像泄愤,像迁怒。她并不攻击他,只是斩他手中的刀。一刀接一刀,要把那柄白色的弯刀劈断。
“你是这么觉得的?”
她劈下一刀。
“你认为你不了解我们?”
又一刀。
“你觉得你可有可无?”
再一刀。
“那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她的声音拔高,羽翼斩落的力道更重,“我拿一座城市,拿族群的未来,拿人类的尊严做赌注。结果到头来,我身边的人却都这样待我?”
她停了手,站在几步之外,两条黑色的羽翼还保持着攻击的姿态。
“我难过吗?也许不。”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因为你们的意见——根本不重要。”
白冷喘着粗气,刀尖垂向瓦面。他的双臂在发抖,持刀的手臂低垂着。
但他还是站得很直。
“你说你在乎我们,但并不在乎我们的意见。那么你……在意的只是我们的性命,让我们活着,就可以了。光鲜亮丽,符合人类社会的规则,赢得种群的尊重和敬意。但是,不是这样的。人类生命的构成,远远不止这一切。”
羿晖安盯着他,那两道金色的光在黑暗中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火。
“我已经尽力去理解了,”她说,声音里低落的愤慨已经化为某种疲惫,“可是,我能说吗?说了你们能相信吗?我从出生起就被予以厚望。发挥出和对待匹配的价值,才是正常的。但这真的正确吗?如果我要投诉,又该去找谁?告诉你和辰哥吗?谁能替我解决?”
白冷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意识到,就算早年羿晖安就告诉他自己的困扰,他可能也无法理解,甚至可能视为孩子般的任性。他握刀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砰!
白冷愣神的瞬间,那柄白色的弯刀从手中飞了出去。
刀身在空中翻转,刀尖朝下,扎进下方三楼的地板,没入一寸,刀柄还在微微颤动。一阵由羽翼带起的气浪紧接着扑来,将他整个人掀翻在瓦片上。
锋利的羽尖抵着他的脸,距离不过一拳。羿晖安的头发在夜风中飘散,几乎要融入那片浓稠的黑暗里。她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从拥有自我意识起,我就知道我是不正常的。”她的声音不紧不慢,“那是一种……异类感,明显觉得,我不属于这里。但我受到了人类的教育——要为人类带来福祉的教育。因为我生而优人一等,所以有这样的责任。”
白冷躺在地上,仰着脸看她。他说不出话。他在想,她其实很清醒。从出生起就是。她的一切远优于常人,智力和思想也自当十分超前。但这种清醒带来的不是通透的人生。她不愿认命,于是选择了自己的方式反抗命运。
而这种方式,则让她身边的人尤为痛苦。
白冷终于开口了。
“如果我是你普通的兄弟……大概也会觉得,你‘做自己’就好吧。但我不是。我不知道我若真扮演那个角色,会怎么想。我同时也觉得——如果是妖怪的思维,或许也不能放任你做自己喜欢的事。”
“……”
“我很抱歉,我现在才知道。更抱歉我即便知道,也不清楚能做些什么。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改变不了一切。就算知晓羿家是杀害我家人的凶手,我最后在义父面前说服自己的理由,也是——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不管你怎么想,都是你父亲那一代的决策。你是无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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