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君的手压在刀镡上,拇指轻轻一推。
封魔刃出鞘了一寸。那一寸的刀刃是古怪的颜色,像一道被嵌在刀鞘里的裂隙。
梧惠看到了,心里猛地一紧。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霜月君向前迈进,胁差指向梁丘慕琬。她伞尖抬起,格在身前。霜月君的刀锋一转,佯装朝慕琬的肩头削去,慕琬侧身一挡。
就在那一瞬间,霜月君的脚步骤然变向,整个人像一道滑行的影般从慕琬的左侧掠过。她的刀带着肃杀的寒意,要连时间与空间一并冻结。
刀尖直直刺向梧惠和莫惟明。
那一瞬间,莫惟明完成了思考。
他恰好在梧惠身前一段距离。他来不及恐慌,只有一个念头:至少只有一个人受伤。这不是最优解,但没有次优的选择。这么想好了,他几乎条件反射张开了双臂。
刀尖刺来的轨迹,在半空中被截断。
慕琬斜踏在一台织机的横梁上,脚掌在木板上猛蹬,整个人凌空越过霜月君的头顶。她落下的同时,将伞瞬间撑开,形成一面巨大的盾。
噌!
梧惠听到明显的、什么被切开的声音。也许是空气,也许不止。
慕琬还稳稳地站在前方,撑着一面古旧的伞。这是……挡下了吗?
莫惟明忽然向后倾斜了一下。
“呃……”
莫惟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隐忍的呼声。
梧惠赶忙看他,吓得一把扶住他的手臂,发现他在发抖。刀尖划开了莫惟明的衣服,没有刺进去,只破开一道。红色的血正从伤口里往外渗,把白色的衬衫染红了一小片。
梧惠的脑子空空荡荡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按住伤口?撕布条包扎?喊人?她的手悬在莫惟明的胸口上方,不知道该放下去还是该收回来。
还有更糟糕的事。
梁丘慕琬忽然“掉下来了”。
她很难形容,因为落到地上的,只有上半身。没有呼喊,没有挣扎。伞盾被切开了,在地上摔成两半,切面整齐,发出空旷的响声。但她的双腿还稳稳地站着,膝盖不弯,脚掌不挪,像两根钉在地里一样。
梧惠发出尖叫。
那声音尖锐,在空旷的厂房里,撞在织机上,撞在墙壁上,撞在天花板的横梁上,一遍又一遍。她低下头,不敢再去看慕琬一下。因为她方才瞥见了,哪怕只有一瞬。她瞥见那断面的构造,没有血,却有清晰的人类结构。
灰白色的筋膜,暗红色的肌肉束,断裂的骨骼,还有不再像生者一样蠕动的内脏。
“他死不了。”霜月君收回了刀,“一会儿,寒气就会让他的伤口凝血。”
终于,慕琬的胯与腿也倒下了。咚一声,梧惠同时抬起头,眼眶通红。
“你是故意的。”她如此质询。
霜月君不会否认。
“是啊。”她把手从刀柄上放下来,负在身后,“很明显,施无弃没有出动全部的力量,来对抗人类发明的那些热兵器。他是想要留下能打的人,来保护你们。”
梧惠的眼睛又一阵酸楚。
她明白了。他们两个人,之前都会错意了。白虎把他们送到这里,不是让他们来保护谁——是让他最信任的力量保护他们。施无弃已经把所有能调动的力量,都派上了前线。能留在这里驻守的最合适的人选,大概只有这位昔日的朋友。
霜月君左顾右盼,目光在厂房里扫了一圈。
“唔。奇怪,竟然没有什么变化吗。”
剧痛中,莫惟明捂住自己的伤口。的确如霜月君所言,这里有一股不自然的凉意。不过,伤口确乎是已经凝结,不再有血渗出来。
莫惟明艰难地开口。每说一个字,胸口都扯着疼。
“你果然是在试探吧……看这个人,是不是他重要到,会令他深陷绝望的朋友。”
霜月君的目光落回他脸上。
“是呢。也许羿晖安从他的过去挖掘出来了。不过,我是知道的,我也活了很久……我从她手中接替了霜月君的名号,也是那场历史的见证者。在更早的时候,我的某一个前世,甚至还是最初的霜月君。这让我灵魂深处对此有种直觉。不过,难道我判断错误了吗……”
梧惠和莫惟明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瞪着她。梧惠的手臂还箍在莫惟明身上,不敢松开,也不敢用力,怕碰到他的伤口。
而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一种奇异的嗡鸣声。
从头顶的天窗,从脚下的水泥地,从每一台沉默的织机的缝隙里。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缓缓苏醒。
在这新的异变出现之前,曜州北岸,钟楼的方向,与金乌的战斗一刻也不停歇。
极月君手中的玻璃剑早已化作残片。碎片悬浮在她周身,每一片都在高速旋转,折射着地面微光和天空偶尔劈落的雷电。在硕大无朋的金乌面前,那些碎片似是显得微不足道。然而不知为何,羿晖安似乎对它们颇为忌惮。
莫恩站在钟楼基台边缘。此刻的他,俨然已经恢复成寻常少年的模样。他盯着极月君,低声说:“我不曾见过这样的战斗方式……竟然不必调用太多灵力,就可以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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