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六月初五日。
玄武门之变的第二天。
晨曦照在长安城的断壁残垣之上,昨日的血渍已经干涸,变成青石板上一块块暗褐色的斑痕,像是这座宫城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疤。
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的气味。那是昨日东宫和齐王府焚烧文书时升腾的黑烟留下的痕迹。
兄弟之争后的秦王李世民一夜未眠。
武德殿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东宫与秦王府往来的密信、齐王府与将领们暗中结纳的证据、太子党羽的名单,此刻都摊在他的案前。
每一封文书,都可能成为一道催命符。每一个名字,都可能代表一颗落地的人头。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长孙无忌。
“殿下,”长孙无忌将一份名录放在案上,“东宫和齐王府的逆党,还在追捕之中。冯立、谢叔方尚无下落。薛万彻逃入终南山,已派兵搜山。”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诸将的意思……除恶务尽。”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晨风涌入,吹动了案上的文书。他望着远处的玄武门。那个昨日他亲手射杀兄长的城门,此刻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你说,”李世民忽然开口,“昨日冯立说了一句什么话?”
长孙无忌一怔。
“他说,‘岂有生受其恩,死逃其难者。’”李世民缓缓重复着这句话,“然后他杀了敬君弘,又说‘亦足以少报太子矣’。”
李世民转过身来,目光与长孙无忌对视,说道:
“这样的人,是义士。”
长孙无忌愣住了。
当日巳时传来消息,冯立,没有逃。
这个太子东宫的翊卫车骑将军,昨日亲手斩杀云麾将军敬君弘的猛将,此刻正站在长安城的一座坊门前。他没有藏匿,没有易容,只是将兵器解下,放在地上,然后一步一步走向宫城。
他的身上还穿着昨日的战袍,血渍已干,变成暗红色的硬块。他的面容憔悴,眼窝深陷,但脊梁挺得笔直。
拦在他面前的是秦王府的士兵。数十柄长矛对准了他的胸膛。
“冯立,”领头的校尉厉声道,“你可知罪!”
“知。”冯立的声音沙哑而平静,“请禀秦王,冯立来自首。”
几乎在同一时刻,谢叔方也走出了藏身之处。这个齐王李元吉府上的将领,昨日率齐王府兵与秦王府军血战,此刻同样选择了自投罗网。
消息传到武德殿,满殿文武一片哗然。
“殿下!”侯君集出列抱拳,“此二人乃元凶死党,昨日杀我将士,双手沾满鲜血。今日自投罗网,请斩之以告慰敬君弘、吕世衡在天之灵!”
数名将领同时出列:“请斩冯立、谢叔方!”
李世民的目光扫过众人。
“带他们来。”
冯立被押入武德殿时,双手缚着绳索。他被士兵按着跪倒在地,膝盖撞击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头,与李世民对视。
李世民盯着对方的双眸,那是杀主仇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释然的平静。
谢叔方跪在一旁,同样一言不发。
殿中杀气腾腾。尉迟敬德按刀而立,侯君集目光如刀,秦叔宝面沉似水。这些昨日还在并肩作战的将领们,此刻看向冯立的目光,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冯立。”李世民开口了。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昨日你杀敬君弘,可曾想过今日?”
冯立垂首:“想过。”
“既想过,为何还要来?”
冯立沉默片刻,然后抬起头:“臣受太子之禄,食太子之粟。太子有难,臣不敢不救;太子既没,臣不敢独生。今日来此,非为求生,唯求一死以谢太子,以谢敬将军。”
殿中一片寂静。
李世民久久凝视着这个人。昨日,他杀死了自己麾下的爱将;此刻,他却说自己是来求死的,而非求饶。
“谢叔方,”李世民转向另一侧,“你又有何话说?”
谢叔方叩首:“臣事齐王,齐王死,臣当死。今日来此,只求速死。”
侯君集忍不住了:“殿下!此二人——”
李世民抬起手,打断了他。
“你们都退下。”他说,“此事,朕自有主张。”
将领们面面相觑。尉迟敬德率先转身,大步走出殿外。其余人犹豫片刻,也陆续退出。
殿中只剩下李世民、长孙无忌,以及跪在地上的两个囚徒。
李世民走到冯立面前。
“你方才说,食太子之禄,不敢不救太子。”他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的汉子,“若易地而处,你食我之禄,是否也会以死相报?”
冯立怔住了。
他抬头看向李世民。
对视片刻,冯立低声道:“会。”
李世民点了点头。他转向谢叔方:“你呢?”
谢叔方咬紧牙关:“臣亦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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