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兄，今日逃出去，你不要提起岬识谷半个字，否则你难逃一死。”
洛豪的声音从五彩云盘前方传回来，被疾风扯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
“我用秘法可以施展部分神识的事情，也不要提。”
付德奇站在云盘后方，先是一怔，随即郑重地应了一声，
“是。”
洛豪没有回头，只是把语气又压沉了几分，
“记住，是半个字都不要提。”
他当然知道付德奇不会出卖自己，这一路上他看得很清楚，这年轻人虽然瘦弱，眼睛却亮，脑子转得比绝大多数修士都快，若真有心算计，方才在殿里就不会一声不吭地跟着出来，可知道归知道，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在前头。
毕竟，他用神识是因为“秘法”，这个说法必须早早埋下，有人先用过，他再用也不稀奇，若等到别人追问时再解释，那就成了掩饰；而提前说出口，就只是一件寻常事。
“是，付某谨记前辈教诲。”
付德奇的话还没有说完，脚下的五彩云盘忽然一震。
那震动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人在云盘底下擂了一记闷鼓，紧接着，五彩云盘所在的空间便一阵一阵地摇晃起来，先是轻微的抖，抖得人牙关发酸，随后一下重过一下，仿佛这块空间的地基已经被人抽走了，下一刻就要整片塌陷。
洛豪脸色大变，他一手死死按在盘沿，另一只手掐了诀，体内仙元与神识几乎在同一瞬间全部催了出去，拼命地驱动五彩云盘。
云盘上的五彩流光骤然暴涨，嗡嗡作响，速度一提再提，可那种空间摇晃却越来越大，而且五彩云盘似乎也越来越慢，就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被这岬识谷中心倒卷回去一般，不是变慢。
洛豪心里清楚得很——是他跑得再快，也快不过身后那股正在收缩的力量。
郑冷施此时也知道事情不对劲了，她脸色冰冷，站在云盘另一侧，一手扶着盘沿，一手已经握在了冷旋剑的剑柄上，心里却对洛豪生出几分钦佩。
她实在是想不通，洛豪是怎么看出来这岬识谷有问题的？又是从哪一步开始看出来的？和那几株岬识英又有什么关系？她一路都在想，想到现在，仍旧只想到那一瞬——他接过岬识英时脸色骤变，只变了那么一瞬，就被他压下去了，就凭那一瞬，他连仙祖传承都不要了，转身就走。
付德奇更是心里惊骇不已，他觉得洛豪以一个上仙中期的修为，就能独自闯荡天域虚空，绝对是惊才绝艳之人，这种人一般的情况下，是不会做出错误决定的，所以在洛豪把岬识英交出去、要离开那个大殿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跟随洛豪一起离开了。
现在看来，岬识谷似乎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而眼前这个上仙中期，显然没有猜错。
“前辈……”
他张了张嘴。
洛豪没有应声，空间震得越来越厉害，甚至带着一丝丝摄人心魄的嗡嗡声音，那声音很奇怪，不高，不响，却像一根细针，顺着耳孔往脑子里钻，让人听着听着，心里就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倦意——就好像那声音是叫你留下来，留在这里，然后在这里长居一般。
付德奇打了个激灵，猛地咬了一下舌尖。
郑冷施都感觉到自己的心神一阵阵地颤抖，她下意识地看了看洛豪，却发现洛豪的嘴唇紧咬，唇线几乎咬成了一条白痕，而五彩云盘的速度却丝毫不见减慢。
“悾悾——”
五彩云盘一阵抖动，让郑冷施以为自己出现了错觉，她眨了眨眼，随即就发现这不是错觉，而是这里的空间真的是在抖动，这不是空间风暴，也不是任何空间波动，而是像一个人在抖动自己的衣服一般。
那种抖法太轻、太随意了，随意得让人心里发凉——就好像整个岬识谷只不过是某个人身上的一件旧衣，此刻那人正提起来抖一抖，抖掉上面的灰，她正想询问洛豪，看见洛豪沉着脸，硬是将那句话咽了下去。
又是一刻钟过去，空间不但抖得厉害，更是扭曲了起来一般，远处的天与地不再是一条平直的线，而是像被谁拧了一把，弯成了可笑的角度；光线穿过那些扭曲的地方，被折断、拉扯，看得久了，眼睛生疼。
这次连郑冷施也坐不住了，她隐隐觉察到了一些东西——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对“有什么东西正在收拢”的恐惧。
可就在这时，她却看见洛豪绷紧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那口气松得极轻，几乎是无声的，可她就是看见了。
她还没有来得及询问，就感觉到自己的识海一轻，仿佛压在上面的千斤巨石忽然被人挪开。那股被封锁了数月之久的神识，如同退潮后重新涌回来的水，哗地一下漫遍了全身，神识又恢复了过来，冲出岬识谷了。
郑冷施心里一轻，正想说话，却发现洛豪驾驭着五彩云盘的速度丝毫不减。
“用你的神识看看岬识谷就知道了。”
洛豪像是早就知道她要说什么，冷声开口，
“快来帮我控制五彩云盘，我要斩杀隐杀鸟。”
话音刚落，云盘四周的空气里便响起几声细密的尖啸，那是隐杀鸟，这种鸟生在空间乱流里，通体近乎透明，肉眼根本看不见，只有在它扑上来撕咬的那一瞬，才能靠神识捕捉到一道极淡的轮廓，此刻神识恢复，它们也像是嗅到了活物，一只接一只从虚空中钻出来，朝着云盘扑来。
此时的付德奇回头盯着那早已看不见的岬识谷，已经是张着嘴一脸的苍白。
郑冷施的神识同样也查看到了岬识谷的变化，立即也脸色苍白起来，此刻她终于明白了洛豪的意思。
岬识谷就好像一朵渐渐枯萎的牵牛花一般，正缓缓地收缩，那收缩不是坍塌，也不是崩毁，而是向内卷——一圈一圈，一层一层，把自己的花瓣往花心里收，然后越收越紧，越快越急，站在岬识谷外围的几名仙人，早就被卷了进去。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几个人原本还在谷口徘徊，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去争一争仙祖传承，可空间一卷，他们连挣扎都没有挣扎，身影就被揉进了那团青灰色的褶皱里，眨眼不见了。
只是五彩云盘的速度更快，眨眼间，那收缩的岬识谷已经从她的神识当中消失不见，不是它消失了，而是她的神识再也探不到那个方向。
就好像那一片天地被人从这块造化天地里剪了下来，卷好，收进了袖子里，曾经长满岬识英的山谷、那座空空荡荡的圆殿、那八道刚刚浮现出来的阵门、那数百个正抢着往里冲的仙人——全都没了，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传出来。
郑冷施收回神识，手指还搭在剑柄上，指尖却有些发冷，她忽然想起方才在大殿里，李享厮还站在她面前，笑得那样笃定，说“我略通阵法，肯定不会让你吃亏”。那人的脸此刻在她脑海里闪过，清晰得有些刺眼。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洛豪。
洛豪正盯着前方，脸上没有半分怜悯，也没有半分快意，平静得像一块被水冲了万年的石头，三天时间，三人都没有说话。
洛豪只顾斩杀隐杀鸟，那些透明的鸟一群群扑来，又一群群被他劈落，蓝锟在云盘四周划出一圈圈蓝色的弧光，从不停歇，有时候一群刚散，另一群又从空间褶皱里钻出来，无声无息地贴到云盘边沿，被刀光扫落时连血都不太看得见，只在虚空里散开一小蓬淡得近乎透明的雾。
郑冷施只是闷头全力控制着五彩云盘飞行，把速度压到极限，一路向造化天地的深处去。
付德奇坐在云盘一角，几次想开口，终究都把话咽了回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让他后背发凉的事——那三枚岬识英，是催命的。
洛豪把它们送出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种“我怕了前辈”的怯意，现在想来，那哪里是怯，那是把一个滚烫的炭球递到别人手里，还要笑着说一声“前辈请”。
而他手里那朵，若不是洛豪让他扔了，此刻他大概也早就变成那朵枯萎牵牛花的一部分了，想到这里，付德奇把手放在膝上，慢慢地攥紧了。
第三天过去后，洛豪才开口。
“付兄，这里已经安全了。”
他收刀而立，语气缓了下来，
“不过我建议你去第一层试炼，或者是去第三层试炼。就算是在第二层试炼，也不要在这附近。”
付德奇知道洛豪和郑冷施要离开了，立即站起来，郑重地抱拳。
“前辈，晚辈这条命是前辈救的。”
他声音有些哑，
“如果前辈将来需要晚辈帮忙，只要带个信去太素天小副仙城付家就可以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洛豪，一字一句开口，
“晚辈发誓，绝对不会对别人说出前辈的事情。若违此誓，天诛地灭，劫雷而死。”
洛豪微微一笑。
“这也是巧合。”
他摆了摆手，
“将来我如果去小副仙城，肯定会去拜访一番。”
说完，他心里对这年轻人又添了几分好感，主动立誓，而且立的是天诛地灭、劫雷而死这种重誓，说明自己没有救错人。
付德奇点点头，转身离开了五彩云盘，迅速远去，他没有回头，走到数十丈外，他忽然停下，朝云盘消失的方向深深一揖，腰弯下去，久久没有直起。
他知道洛豪这种人将来的成就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及的，若真有一天他能来小副仙城，那肯定是修为大成之后的事了；否则以自己这样一句空口许诺，人家又怎会特地跑一趟？可他还是把那句话说出口了，哪怕明知对方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来，他也要把这个“信”留在那儿——万一呢。
云盘上少了付德奇，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郑冷施这才出声问了出来，
“现在我们去什么地方？”
“去造化天地第三层。”
洛豪望着云海深处，声音平静，
“你找个地方涅盘，我要修炼到天仙才可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否则的话，我的实力太差了。”
在一个几乎没有神识的大元仙手中，他都差点死去了，那两半拳头砸进胸口的感觉，经脉一寸寸断裂的声音，到现在还留在他身体里，像一道刻痕，洛豪知道，实力对他是最大的短板。没有实力，一切都别谈。
他望向前方那片翻涌的云海，云海深处隐约透出一线金色，那是造化天地第三层的入口，天仙，说出来只有两个字，可他心里清楚，从上一个境界跨到天仙，中间隔着的是一道多少人耗尽一生都迈不过去的坎，不过他并不着急。着急也没用。
郑冷施心里有些无语，修炼到天仙，这话说得简直让人吐血，她是天仙初期，被人当着面说“我要修炼到天仙”，那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我要去前面那座山走走”，更让她吐血的，是这人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竟然没有半分不确定——他好像真的觉得自己能到。
她张了张口，想嘲讽两句，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云盘一拨，调转方向，朝着第三层的入口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