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之上，五彩流光拖出一条长长的尾迹，过了一会儿，郑冷施取出一枚戒指，递到洛豪面前。
“这是那个大元仙的戒指。”
她开口，语气很平，
“我没动，你拿去吧。”
那戒指通体暗青，戒面打磨得极光滑，上面刻着几道细密的云纹，一看就不是凡物，戒身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气息，属于粱秀峰，却没有半分禁制被触动的痕迹。
洛豪接过戒指，倒是有些疑惑地看了看郑冷施。
“好，这戒指我正用得上。”
他把戒指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收进掌心，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这话他说得很认真。
郑冷施听了，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经过这些天，她已经有些明白洛豪的性子了，这个人比自己还要骄傲，别看他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可那枚戒指递到他手里时，他眼里那一闪而过的分明是“这东西该有她一份”的念头。
他绝对不会白白占别人的便宜，是他该得的，他不客气；不该他得的，你硬塞给他，他也会想办法还回来，同样的，如果没有他的同意，也没有任何人能偷偷占他的便宜，不要说便宜，就算是吃了点亏，他也会找回来，这还是一个不能吃亏的家伙。
郑冷施心里这样想着，倒也不觉得讨厌，修仙界里，肯讲规矩的人不多；讲规矩又讲得这么硬气的人，更不多。
云盘在云海上平稳地滑行，风声被隔绝在外，只剩下轻微的嗡响，郑冷施望着前方翻涌的云层，心里其实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那近百株六翅蓝根，洛豪自己只留了十株，其余的分出去时连账都算得清清楚楚；那三枚岬识英，他要得理直气壮，可一旦知道其中另有蹊跷，便一句“都给我”把祸事全揽到自己身上。
这样一个人，说他小气，是冤枉他；说他大方，也不对，他只是把每一笔账都记在心里，该还的总会还，该讨的总会讨，所以这枚戒指她没动，也不打算动。
“之前帮你忙、吞噬大元仙元神的，”
郑冷施忽然开口，
“是不是噬灵餮蚕？”
洛豪收起戒指的手顿了一下。
“你知道噬灵餮蚕？”
他反问，他没有否认，噬灵餮蚕的事情，本来就瞒不过郑冷施，那一战她看得清清楚楚——粱秀峰的人头飞出去的那一刻，一只通体漆黑的小虫从尸身里钻出来，追着那团逃逸的元神一口吞了下去，那画面她不可能看错。
而更要紧的是，郑冷施似乎懂的非常多，这一路走来，无论是造化天地的规矩、岬识谷的异状，还是各层试炼的门道，她都比寻常天仙知道得多，现在她主动问起噬灵餮蚕，洛豪心里立刻一动——她是不是知道噬灵餮蚕的来历？
郑冷施点头。
“没错，我确实知道噬灵餮蚕的来历。”
她抬眼看着他，
“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噬灵餮蚕这个名字，但是很少有人知道，噬灵餮蚕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开口，
“噬灵餮蚕不是灵虫，也不是仙灵虫，而是一种神兽。”
“你说我的虫子是神兽？”
洛豪愣愣地盯着郑冷施，自己的噬灵餮蚕才绿豆大小，黑不溜秋，圆滚滚一团，趴在袖口里的时候活像一颗沾了灰的豆子，这随便怎么说都和神兽扯不上关系吧？这简直是太扯了。
郑冷施并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多好笑。
“噬灵餮蚕不但是神兽，”
她依然开口，声音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而且还是龙族。”
“至于是哪一支遗留下来的，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洛豪张了张嘴，一时没有说出话来，龙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里那团黑色的东西，那小虫正懒洋洋地蠕动着，肚子撑得圆鼓鼓的，显然还在消化粱秀峰那半口元神。
“噬灵餮蚕出生极小，晋级困难，无法在龙族立足。”
郑冷施继续开口，
“被视为异类，后被驱出龙族。”
“但是噬灵餮蚕太过弱小，在别的地方也无法立足。在即将灭亡之际，最后数十对噬灵餮蚕之卵，被龙族的一名弟子偷偷地送入了凡人界面。”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件早已落满尘埃的旧事，可洛豪听着，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沉。
“那名弟子……”
他忍不住问，
“为什么帮它们？”
“谁知道。”
郑冷施淡淡开口，
“也许是可怜，也许只是不想看着一族就这么断在自己眼前。不过这一步走得也对——若不是送去了凡人界面，噬灵餮蚕恐怕早就连名字都没人记得了。”
洛豪点了点头，数十对卵，撒进凡人界面那种灵气稀薄的地方，就像把一捧火星撒进湿柴里，偏偏这捧火星还真烧起来了，一路烧到修真界，烧进了他的袖子里。
“你的意思是说，”
他皱起眉，
“当凡人界面那数十对噬灵餮蚕消失后，噬灵餮蚕就要灭亡了？”
“没错。”
郑冷施点头，
“当这数十对噬灵餮蚕完全消失后，噬灵餮蚕将彻底消亡。”
“事实上，已经有数对噬灵餮蚕从凡人界面被带到了修真界。其实噬灵餮蚕在修真界纵横，没有任何灵虫是它的对手。”
她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
“但是噬灵餮蚕到了仙界后，将彻底泯然了。因为没有人可以让噬灵餮蚕晋级。噬灵餮蚕晋级所花费的代价，根本不是普通仙人能承受住的。”
洛豪沉默了片刻，难怪，难怪这小东西一路吞了那么多东西，却始终长不大，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喂得不够，现在才知道，那根本就是一道天堑。
“那你知道我的噬灵餮蚕是什么等级了？”
他连忙问了出来。
郑冷施摇头。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
她看着那团黑色的小虫，语气笃定，
“你的噬灵餮蚕还是幼年期，尚未晋级。”
“什么？”
洛豪震惊地看着郑冷施，自己在修真界，丢给噬灵餮蚕的都是极品灵石和极品灵脉，什么元神、邪灵，任凭噬灵餮蚕消费，而且连苦竹也成了噬灵餮蚕的睡觉之处，就算是到了仙界，噬灵餮蚕的待遇也一直很高——他得了什么好东西，从没忘记给它留一份，怎么到现在还没有晋级？
他明明看见噬灵餮蚕身体的颜色都换了几次了，黑变灰，灰变墨，墨里又透出一点幽紫，他当时还以为是晋级的征兆。
“不过你的噬灵餮蚕能牵制大元仙，显然日子过的不错。”
郑冷施继续开口，
“噬灵餮蚕能吞噬一切。听说成熟的噬灵餮蚕，能吞噬一界。”
“噬灵餮蚕晋级后的第一形态样子不会变。”
她看了他一眼，
“不过那个大元仙，它一口就会吞灭。”
洛豪心里微微一震，一口吞灭一个大元仙，他想起粱秀峰那具肥胖的尸身，想起那团被一口吞掉的元神，原来那小东西现在做的，只是它能做的最小的一件事。
“噬灵餮蚕如此厉害，”
他忍不住问，
“为什么会被驱出龙族？”
“因为这只是理论上的。”
郑冷施的语气淡了下来。
“事实上，从未有噬灵餮蚕晋级到这种地步，也不可能晋级到这种地步。”
“噬灵餮蚕有五级。没有晋级之前，都叫着灵蚕，属于第一级；晋级后的第二级叫着天餮，第三级叫仙餮，第四级叫神餮。”
“龙族是神兽，但并不是每一个龙族后代都会是神兽。其实噬灵餮蚕如果能晋级到神餮，就已经属于神兽了。”
说到这里，她似乎也有些为噬灵餮蚕可惜，轻轻叹了口气。
“在龙族无数年来，从未有噬灵餮蚕能晋级到仙餮的，更不用说晋级到神餮了，因为那根本就不可能。”
“在龙族中，很多龙族无法成为神兽，但是成为仙兽还是可以的。而噬灵餮蚕连仙兽都成不了，显然不会被龙族接受了。”
云盘上安静了下来，洛豪低头看着袖口里那小东西，原来这家伙是个弃婴，被自己的族类赶出来，扔进凡人界面，连个像样的名分都没有。
而它也确实不争气——给了这么多的好东西，喂了这么多的元神邪灵，到现在还是一个灵餮，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噬灵餮蚕晋级到第五级是什么？”
他问。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噬灵餮蚕的等级，心里还是有些小小激动的。
“第五级是圣餮。”
郑冷施开口回答，
“到了圣餮，吞噬一切，横扫域内。恐怕是道身仙人也无法压制住了。”
道身仙人，洛豪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他如今还是个上仙中期，连天仙的门槛都没迈过去，道身仙人于他而言，无异于云端的云端，可就是这样的存在，也压不住一只长到圣餮的虫子，这一瞬间，他忽然体会到郑冷施那句“不可能”的分量——不是不想，而是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被人走断了。
“谢谢。”
他说，这声谢，谢的是这一番话，他总算是明白了，为什么噬灵餮蚕不是灵虫，也明白了那句“不是灵虫、非仙虫”的说法到底是什么意思——原来它是神兽，将来说不定还有可能晋级为圣兽，一个被赶出龙族的弃婴，居然藏着这样的来路。
洛豪想起自己第一次得到这小东西的时候，它还只有米粒大，蜷在角落一动不动，他几乎以为是个死物，后来喂了灵石，它才慢慢活泛起来；喂了灵脉，它开始能飞；再后来，元神、邪灵，它都吞得干干净净，连苦竹都成了它的窝。
它换过好几次颜色，每一次变色，他都以为是晋级，心里还暗暗高兴过一阵，现在才知道，那不过是幼年期里的小打小闹，连门槛都没摸到。
洛豪把袖口里的噬灵餮蚕拎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那小虫被拎起来，还有些不满地扭了扭，黑亮的身体在光下泛出一层暗暗的幽光，绿豆大的身子里，看不出半分“神兽”的影子，他把它放回袖中，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洛豪决定想办法让噬灵餮蚕晋级到神餮，等噬灵餮蚕晋级到了神餮，也好带它去龙族打打脸，那些把它赶出来的族类，总该看看这个“异类”能长成什么样子，当然，如果噬灵餮蚕不争气，那就算了，他这个人，从来不勉强没指望的事。
云盘继续向前，云海一层层被切开，又一层层合拢。
郑冷施看了看洛豪的袖口，又看了看他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人有些意思——他方才听见“神兽”两个字时愣了半天，可听完那一路的“不可能”，反倒比谁都坦然。
“你打算怎么办？”
她问了一句。
“先到第三层再说。”
洛豪收回目光，
“路还长。”
袖中那团黑色的小虫轻轻动了动，像是听懂了什么，又像只是吃饱了翻身，洛豪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