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库房惊现番薯,一纸契换老奴
天刚擦亮,晨露还凝在院角的枯草上,吴天翊便带着马六走出裕和商行安排的客房。
门外已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伙计们扛着沉甸甸的货箱往来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护卫们挎着腰刀,正仔细检查着马车的车轴与缰绳,还有人牵着驮满货物的骡马,在空地上来回踱步,生怕误了启程的时辰。
晨光洒在杂乱的货物上,映出一片忙碌而喧嚣的剪影!
吴天翊拉住一个路过的伙计,问清了老哈赤的住处,便带着马六径直往后院的偏角走去。
那是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屋顶的茅草东倒西歪,墙根处还爬着青苔,一看便是商行里最不起眼的角落。
房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烟火气与草药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小得可怜,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占了大半空间,墙角堆着几捆干草,算是被褥。
老哈赤正蹲在灶前生火,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正佝偻着身子搓着麻绳,两人皆是粗布衣裳,打满了层层叠叠的补丁。
听见动静,老哈赤猛地回头,看清来人是吴天翊,慌忙丢下手中的柴火,就要拉着老妇跪下行礼“公子怎的这么早来了?”
吴天翊赶忙上前一步,双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笑着将人搀起来:“老丈不必多礼,我是来看看那些西域的作物种籽,顺便和你唠唠家常。”
他的语气温和,眼神里没有半分鄙夷,反倒带着真切的好奇。
许是这份亲和力驱散了老哈赤骨子里的怯懦与卑微,老人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下来,话匣子也慢慢打开了。
他不仅细细讲了库房里那些种子的来历,还说了许多王济未曾提及的事 —— 比如疏勒国往南百里,有一片盐湖,产的盐洁白如雪,比中原的粗盐更易入味。
龟兹国的城外,有种开着蓝花的草,捣碎了能染布,颜色经年不褪!还有焉耆国的马场边,长着一种耐旱的草,马儿吃了格外壮实。
这些话落在吴天翊耳中,不啻于珍宝。他赶忙让马六从行囊里寻来纸笔,自己则凑近老哈赤,将这些物产、地理位置一一记录下来,生怕漏了半句。
老哈赤看着眼前的少年,俊朗的眉眼间满是认真,手里的笔杆飞快舞动,将自己随口说的话都当成要紧事记着,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他活了大半辈子,一直是任人使唤的老奴,那些行商的掌柜、伙计,哪个不是呼来喝去,何曾有人这般尊重他?
眼前的公子,穿着一身利落劲装,气质卓然,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却肯弯下腰听他这个老奴絮叨,还郑重其事地记录下来,这份尊重与信任,让老哈赤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聊完这些,老哈赤便领着吴天翊往库房去,那库房比老哈赤的住处也好不到哪儿去,又破又小,四处漏风!
角落里堆着些蒙尘的麻袋与竹筐,一股霉味混着泥土味扑面而来,说是库房,倒不如说是个杂物间。
显然在王济等人眼里,这些东西都是些不值钱的废弃物,也难怪昨日会那般大方,让吴天翊随便挑。
吴天翊耐着性子,跟着老哈赤翻看着那些麻袋,将胡瓜秧苗、芸苔菜籽、高产麦种都挑拣出来,一一收好。
就在他转身要走时,眼角余光瞥见库房最深处的角落,堆着一堆圆滚滚、红皮斑驳的东西,上头还冒出了嫩黄的芽尖。
他心头猛地一跳,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仔细端详。那粗糙的红皮,圆胖的形状,还有那破土而出的嫩芽,分明就是前世养活了无数人的番薯!
吴天翊的手微微颤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前世他分明记得,番薯原产美洲的墨西哥、秘鲁一带,是明朝后期才经海路传入中国的。
可这里是靠近西域的青峪关,离海路十万八千里,怎么会有番薯?
难道这个时空的历史轨迹,早已悄然发生了偏差?
他捧着一块发芽的番薯,眉头皱得像打了个死结,整个人都陷入了怔忪之中。
老哈赤见他对着那堆 “吃食” 发呆,也跟着走了过来,挠了挠头,用带着西域腔调的汉话解释道:“公子可是瞧上这东西了?”
“这是老奴前阵子整理库房时发现的,当时管事的嫌它占地方,又瞧着蔫巴巴的,就赏给老奴这些下人当吃食了!”
他说着,脸上掠过一丝后怕,声音也低了几分:“老奴煮着吃了好些,剩下的这些都发了芽,不能吃!老奴…… 老奴吃了都腹痛腹泻,上吐下泻折腾了好几天!”
“要不是这两天主人要赶着收拾货物启程,老奴没空整理,这才就堆在这儿了!”
吴天翊一听顿时满脸黑线,恨不得拍醒这个老丈!
这可是番薯啊!是地瓜!前世现代的亩产轻轻松松就能达到八千斤,就算是在明清时期,南方水土好的地方亩产也有两千斤,北方旱地种着,亩产也能有千斤的救命粮!
这老头竟然把这宝贝疙瘩当成填肚子的粗粮,还吃了大半?
至于他说什么腹痛,吴天翊当然知道,那是他吃了这些发芽且伴随腐烂霉变的番薯!
这样的番薯早被霉菌污染,尤其是会产生要命的龙葵素,吃了之后轻则引发恶心、呕吐、腹痛、腹泻等中毒症状,严重时还会损伤神经系统和消化系统,搞不好还会危及性命!
不过庆幸的是,眼下剩下的这些番薯看着还算完好,只是发了芽没发霉,等拿回去再好好挑拣一番,精心栽培,定能培育出成片的秧苗来!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故作平淡地将剩下的番薯都装进随身的布袋里,又细细叮嘱老哈赤:
“老丈,往后若是再发现什么,千万要收好,别再煮着吃了,也别让旁人糟蹋了,收好!到时我会安排人来取,有重谢!”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五两银子,塞到老哈赤手里:“这些银子你拿着,帮我留意收集些胡人从外地带来的稀罕种籽,不管是什么,只要是中原没有的,都给我留着!”
老哈赤捏着那锭沉甸甸的银子,整个人都僵住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摆手:“公子使不得!使不得啊!老奴是老爷的私奴,没有主子的吩咐,哪敢私藏银子?这要是被管事的瞧见,是要被乱棍打死的啊!”
吴天翊看着他惶恐的模样,也是无奈,只好先将银子收了回来,转而让马六把装着番薯和种籽的布袋先拿回客房。
他凑近马六耳边,压低声音叮嘱:“这些东西都是宝贝,比黄金还值钱,你好生看管,轻拿轻放,万万不可损坏!”
马六听得一头雾水,看着那袋灰扑扑的玩意儿,满脸的懵逼。
自家小王爷啥时候还懂种田了?这些破东西,就算白送给他,他还嫌占地方呢!
可瞧着吴天翊一脸郑重的模样,他哪敢多说一个字,只得苦着脸,小心翼翼地提溜起那一大袋东西,一步三挪地往客房走去,心里暗自吐槽:小王爷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懂了!
安顿好这些,吴天翊便带着老哈赤,径直往王济的住处走去。
此时的王济刚起床不久,正披着外衣在院中漱口,听闻吴天翊带着老哈赤前来,还以为是老哈赤哪里怠慢了这位小神医,连忙将人请进屋里,吩咐下人奉上清茶。
一番客套过后,吴天翊看着王济,开门见山道:“王掌柜,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在下瞧着老丈通晓西域作物,为人也实在,想将他与他的婆娘一并买下来,不知掌柜可否割爱?”
这话一出,王济和老哈赤皆是一愣!
王济捻着山羊胡,打量着吴天翊,心里暗忖:这少年莫不是真的只是少年心性,喜欢搜罗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连带着瞧上这老奴了?
老哈赤都七老八十了,腿脚也不利索,除了认得些西域的庄稼,根本没什么用处,留在商行里,不过是混口饭吃。
现在吴天翊竟然愿意花银子买,这可是个顺水人情。更何况,能与这位医术精湛的少年神医结交,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他当即大手一挥,爽朗笑道:“公子说的哪里话!一个老奴罢了,何谈买卖?” 说着便扬声喊来账房先生,“去把老哈赤和他婆娘的卖身契取来,送给吴公子!”
账房先生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拿着两张泛黄的纸契回来。
王济接过,亲手递到吴天翊手中,笑道:“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往后公子若有西域的生意要做,尽管来找我裕和商行!”
吴天翊双手接过那两张泛黄的卖身契,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他对着王济拱手一礼,眉宇间带着几分真诚的笑意:“王掌柜仗义疏财,这份情分,吴某记下了,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又寒暄了几句客套话,这才领着一旁早已看得怔忪的老哈赤,转身走出了院子。
王济立在原地,望着那少年挺拔的背影渐渐远去,不禁摇头轻笑,指尖捻着颌下的山羊胡,心中暗自吐槽:
“这少年郎,还真是个怪人!不好金银珠宝,不贪绫罗绸缎,反倒对那些埋在土里的庄稼种籽、老弱奴仆上心,这喜好也忒别致了些!”
“换作旁人,这般年纪的少年,怕是早惦记着西域的舞姬美人、奇珍异宝了,哪会把心思花在这些不值钱的东西上?”
他笑了笑,便将这点念头抛到了脑后!
毕竟后日裕和商行的商队就要启程,出关的货物清单、护卫的调配、沿途的补给,桩桩件件都是要紧事,他身上的担子重得很,哪里还有闲心琢磨一个少年人的古怪喜好?
转身便抬脚进了账房,对着里头的伙计扬声吩咐:“把明日要清点的货单拿过来,仔细核对一遍,莫要出了差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