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戏耍恶牙行,俯身护老奴
吴天翊连忙伸手去扶,谁知老哈赤却不肯起身,反而抬起满是皱纹的脸,泪水混着皱纹里的泥土往下淌:
“主子,老奴还有个不情之请…… 若是主子日后真要放我们自由,能不能…… 能不能用那笔安家费,把老奴的一儿一女赎出来?若是那些银子不够,赎我那儿子哈里克也行啊!”
吴天翊看着这对老夫妇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下不禁一软,忙将他们搀扶起来,温声道:“您先起来,慢慢说!”
老哈赤这才止住哭声,断断续续地讲起了事情的由来。
原来三年前,北蛮骑兵突袭边境,烧杀抢掠,不仅毁了他们的家园,还将他们一大家子掳走,转手卖给了路过的王济。
王济见老哈赤懂些西域作物,便留了他夫妇俩在商行打杂,他的儿子哈里克自幼跟着马夫学过驯马,也被留了下来,平日里负责照看商队的骡马。
唯有他的女儿,因生得有几分姿色,被王济转手卖给了西域的一个舞坊主,成了一名舞姬。
后来女儿年岁渐长,又得了一场重病,舞坊主见她没了利用价值,便又将她卖给了人牙子。
如今她还躺在人牙子的破旧院落里,病得奄奄一息,怕是连命都快保不住了。
老哈赤哽咽着说:“老奴曾求过王掌柜,求他发发善心,赎我女儿回来,哪怕让她死在家里也好啊…… ”
“可王掌柜说,一个病秧子,赎回来还要花钱治病,纯属亏本买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回绝了……”
吴天翊听完,心中也是一阵唏嘘,说到底,还是银子的事!
可他身上的盘缠本就不算充裕,若是一下子要赎三个人,怕是要捉襟见肘!
更何况,他这一趟要去贺兰部,归期未定,路上还得留足银钱应急。
再者,他总得给老哈赤留点念想,人的欲望是填不满的,若是一次性把所有要求都满足了,难保日后不会生出别的心思。
唯有吊着这口气,他才会尽心尽力把那些庄稼种好,也能断了他逃跑的念头。
思忖片刻,吴天翊沉声道:“老丈,你的难处我知晓了!”
“这样吧,我先帮你把女儿赎出来,给她请医治病!至于你儿子,等我从贺兰部回来,再想办法,如何?”
这话一出,老哈赤夫妇瞬间喜出望外,激动得又要下跪,被吴天翊及时拦住。
两人对着他连连叩首,嘴里不停念叨着 “主子大恩大德”“老奴定当肝脑涂地”,发誓定会把那些番薯和种籽照料得妥妥当当,绝不让主子失望……
安抚好老哈赤夫妇,吴天翊便带着他们去寻住处。
他要找的,不单单是一间能遮风挡雨的房子,更是一块能试验种植的田地,至少短期内要够用。
正走着,便遇上了办完事回来的马六。
听吴天翊说要在青峪关租个带院子的房子给老哈赤住,还要去牙行赎那个病入膏肓的女儿,马六的眼睛瞪得溜圆,一脸的懵逼,仿佛不认识眼前的小王爷了。
他心里暗自腹诽:自家小王爷莫不是疯了?
堂堂燕藩小王爷,放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跑到这关外的穷乡僻壤,给一个牙齿都快掉光的老奴租房子、赎女儿,这叫什么事?
别说小王爷这身份了,就是寻常的富家老爷,也断不会为一个奴仆这般费心费力!
他看向老哈赤的眼神里,满是怀疑,认定了定是这老头又在小王爷面前卖惨,把小王爷哄得晕头转向了。
以至于人家老哈赤夫妇恭恭敬敬地上前给他打招呼,他也只是扯了扯嘴角,鼻腔里含糊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那爱答不理的模样,写满了不屑。
吴天翊将马六的神色尽收眼底,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马六,老丈不是寻常老农,他是龟兹望族之后!”
“他一辈子浸淫农桑,通晓西域各类作物的习性,更是懂中原与西域耕种的门道,是难得的种田行家!”
“往后这些宝贝作物,全得靠老丈照料,你得敬着些!”
他全然不管马六脸上依旧困惑的表情,也不等他细品这话里的分量,便拉着人转身往青峪关的西巷走去。
这边靠近关外荒原,多是往来商旅临时落脚的破败屋舍,好宅子难寻,可带庭院的偏僻民房,价格却便宜得很。
不多时,他们便寻到一处挂着“张记屋舍牙行”木牌的铺面,这牙行专做边关屋舍租赁、买卖的营生。
一番议价后,以每月两百文钱的价格,租下了一间带将近一亩小院的土坯房,先付了三个月租金,共计六百文,又给了一百文定金,掌柜的当即递来了简陋的租契。
那房子算不上周正,土坯墙体被风沙吹得有些斑驳,屋顶铺着新换的茅草,勉强能遮风挡雨。
院内杂草丛生,墙角堆着些废弃的陶罐与断木,正屋分八间,里间可住人,外间能当柴房与储物间,院角还有一口压水井,虽不算精良,却胜在空间宽裕,尤其那一亩小院,正好能用来试种作物。
这般屋子,在寻常人家眼里不过是勉强栖身的居所,可落在老哈赤夫妇眼里,却足以让他们受宠若惊,两人站在院门口,手足无措地搓着双手,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一辈子都是任人驱使的奴籍,何曾住过这般独属于自己的屋子,还有这么大一片能摆弄的院子?
老妇人甚至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土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连声道:“主子……这……这太贵重了,老奴夫妇万万受不起啊!”
吴天翊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往后这便是你们的住处,安心住着便是!好好打理这院子,往后有的是用处。”
处理好租房事宜,他一刻也不耽搁,转头对马六吩咐道:“你留下来,帮老夫人收拾屋子,院里的杂草除了,那些笨重的木柴、陶罐归置妥当,再去附近买些粗粮与柴火回来。”
他刻意将马六留下,一来是确实需要人手搭把手,二来也是想让他多与老哈赤夫妇相处,消消心底的偏见。
马六虽满心不情愿,却也不敢违逆主子的吩咐,只能硬着头皮应下,看着老哈赤夫妇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别扭。
吴天翊不再多言,跟着老哈赤,快步往青峪关南隅的牙行而去——那里是边关各色人牙聚集之地,鱼龙混杂,专做人口买卖的营生。
不多时,一座低矮破旧的铺面便出现在眼前,门楣上挂着一块发黑的木牌,刻着“顺和牙行”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木牌边缘还缠着几圈生锈的铁环,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
铺面没有正经门板,只挂着两块油腻腻的粗布帘子,掀开帘子便能闻到一股混杂着汗臭、霉味与劣质酒气的味道,呛得人直皱眉。
牙行院内杂乱不堪,墙角拴着几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男女,身上都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裳,脖颈间套着粗麻绳,像牲口一样被圈在那里!
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靠着墙根蹲着,手里把玩着腰刀,眼神凶戾地扫视着院内,想来是牙行的护卫。
正屋门口,一个留着山羊胡、三角眼的中年男人正扒拉着算筹,脸上堆着市侩的笑,与一个客商讨价还价,正是顺和牙行的掌柜,人称“孙牙子”。
老哈赤刚走到院门口,腿便忍不住发软,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眼神里满是恐惧与屈辱!
他当年便是在这里,被北蛮人卖给王济,这里的一切,都刻着他不堪的过往。
吴天翊察觉到他的局促,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抬步走进牙行,声音清亮:“孙掌柜,做生意的?”
那正扒着算盘的中年人闻声抬头,待看清眼前是个身着劲服、眉目锐利、气度沉稳的年轻人,便知绝非寻常商贾或流民!
当即 “哎哟” 一声,连忙丢下算筹迎了上来,脸上标志性的谄媚笑容瞬间堆得满脸都是,眼角的褶子挤成了菊花:
“公子爷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公子是要挑壮奴,还是要寻伶俐的丫头?小人这儿的货,可都是……”
话未说完,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吴天翊身后畏畏缩缩的老哈赤,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僵,随即又换成了一副嫌恶的嘴脸。
他还当是这老不死的奴,又来哭着求他给那病秧子女儿寻医问药,当下不耐烦地一把将老哈赤从吴天翊身边拽到一旁,力道之大,险些将老哈赤搡得踉跄倒地。
“呸!你这老东西怎么又来了?” 孙掌柜扯着公鸭嗓,唾沫星子喷了老哈赤一脸,语气里满是嘲讽与驱赶。
“我早跟你说过,你那女儿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病得只剩半条命了,还想让老子花钱给她治病?做梦!她就算死在老子这院里,老子也不会掏一个子儿!”
他顿了顿,又凑近老哈赤,压低声音,吐出的话语却恶毒又猥琐:“再说了,你那女儿二十七八的年纪,病歪歪的跟个鬼似的,就算送到勾栏里估摸也没有客人要!指不定还得沾一身病气!”
老哈赤被他拽着胳膊,气得浑身发抖,青筋暴起,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却又死死憋住不敢落下,那副屈辱又悲愤的模样,看得人心里发堵。
孙掌柜见他这副样子,反倒愈发得意,仰头发出一阵刺耳的奸笑,那副嘴脸,活脱脱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市井无赖,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一幕落在吴天翊眼里,他眼底的温度瞬间褪去,眼神变得冰寒犀利,如同淬了霜的刀锋。
他缓缓迈步走过去,抬手轻轻拍了拍孙掌柜的肩膀,声音冷厉如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孙掌柜,你这是什么意思?”
孙掌柜被他这一拍,只觉肩膀上传来一阵沉坠的力道,竟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老哈赤,如今是本公子的人!” 吴天翊的目光扫过孙掌柜拽着老哈赤的手,语气更冷,“你当着本公子的面,这般折辱我的人,看来是不想做本公子的生意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蔑:“看来,孙掌柜是做大生意的,瞧不上小买卖!”
“本公子原本还想着,在你这儿买个十个八个壮奴,现在看来,这点生意,怕是入不了孙掌柜的眼!”
说罢,他转身对着老哈赤大手一挥,朗声道:“走,咱换一家识相的牙行买!”
老哈赤闻言,先是一愣,怔怔地看着吴天翊,刚要上前说些什么,却见吴天翊朝他递了个隐晦的眼神。
他瞬间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摆出一副恭顺的模样,连声应道:“是是是,小主子说的是!”
“都怪老奴有眼无珠,这就带您去前街的德昌牙行,那家掌柜实诚,绝不敢这般怠慢您!”
吴天翊心中暗笑,这老头倒是机灵,一点就透,还挺会演。
他故意板起脸,摆出一副愠怒的样子,对着老哈赤斥道:“本公子说老哈赤,你这眼是怎么长的?”
“先前还在本公子面前把这孙掌柜的牙行夸得天花乱坠,说他童叟无欺、公道守信,怎么今日一见,他竟是这般对你,这般对你那苦命的女儿?”
“连主子的人都敢欺辱,这牙行的货,能好到哪里去?”
说到这里,他连看都没再看孙掌柜一眼,抬脚便要往门外走。
这下可把愣在一旁的孙掌柜急坏了,脸上的谄媚笑容又重新堆了起来,甚至比先前更甚。
他连忙松开老哈赤,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张开双臂拦在吴天翊面前,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米,连声赔罪:
“公子爷!公子爷留步!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是小人嘴贱!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小人一般见识啊!”
吴天翊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却是一阵好笑,心说今日再怎么样也要你这老鬼给老哈赤赔赔礼道个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