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今日方知我是谁(上)
在离开罗德岛,来到雷姆必拓荒野前。
“迷茫是很正常的。”
变形者说:“你体内变形者的那部分几乎从来没有被运用过,但是,作为平衡的另一端,它们始终存在。”
说这话的时候,变形者在查德希尔们身边左转右转,还时不时用手摸摸这里碰碰那里,好像在测量着什么。
“可是按理来说,我的身体属于我,已经不属于你了。”
查德希尔很疑惑,他并不认为变形者独有的自我认知迷茫会随生物遗传影响自己。更何况,他已经在源石中给这具身体打上了标注‘完全属于查德希尔’的标签。
“我又不是变形者,我就是查德希尔。不属于前文明,更不是谁的复制品。萨科塔也好,奇美拉也好,变形者也好,查德希尔就是查德希尔。”
拥有这样的坚定认知,按理说,应当不该在身份的认知上有什么疑问才对。
早在查德希尔还不叫查德希尔的候,他就在守知者的引导下,解决了自己身份是否应该独立的问题。
无论属于前文明的那份记忆再怎么影响,这一点也始终不会改变。
“有这样的想法很好啊。”
变形者已经停下了动手动脚,和查德希尔们并肩行走着,手指一摸下巴,打算进行一些难得的爹味教育。
“可是光有这样的想法还不够,你目前指明确了‘我是我’,但,‘我是谁’这个问题你解决了吗?”
我是谁?
查德希尔皱起眉头思索:“我是查德希尔啊,我们都是查德希尔,这算是什么问题吗?”
“好啊,那查德希尔是谁呢?”
未待查德希尔不假思索地开口,说些什么‘查德希尔就是查德希尔’这样的通辽语法,变形者便笑着拍他的肩膀道:
“明白自己是自己,只是‘变形者’生存的第一步。”
紧接着,变形者又紧急变调,像个正常的长生种般发出了声‘极具历史沧桑感’的叹息。
如果不是查德希尔知道面前是个乐子人,他也会很乐意做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聆听的。
不过看在变形者帮了他这么多的忙份子上,这次就勉强当‘长辈传授经验’来听听看吧。
“小查啊~”
来了,炎国老年人的通用开头语。
变形者弯着腰,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根古色古香的炎国拐棍,而且还不像是什么仿照品:
“变形者从提卡兹时代一直走到如今,经历过近万年的岁月,拥有过无数个我自己都数不清的身份。”
“我有时是骑士,我有时是贵族,我有时是商人,我有时是奴隶,还有的时候连人都不是。”
“我的变化至臻完美,从来都不只是形态和外貌的伪装,而更加接近于某个叫做‘取代成为’的概念。”
说到这里变形者停顿了几秒,看着查德希尔默然点头,总结了一句:“变形者不断‘成为’了其他人,就不再是变形者。”
“是啊,一直到临近死亡,才会重新成为变形者。在此之前,变形者几乎从未成为过变形者,一直在扮演其他人。”
换言之,变形者此前从未成为过变形者。变形者可以拥有所有人的身份,但却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独立的身份。
在他人眼中,变形者伪装的那个人直到死去,都永远是变形者所‘成为’的身份,而不是变形者本身。
换言之,变形者从未存在于身边过。也正因如此,变形者的伪装才是完美的。但也因此,变形者经历的爱恨永远不属于变形者。
所以曾经的变行者存在逻辑如同伪人,或者按照某种逻辑行动的造物。能够通过记忆学习成长,但永远没有属于自己的记忆。
变形者知道自己本质上是变形者,但变形者能说清楚自己究竟是谁、变形者又究竟是谁么?
“但是直到二百前。”
变形者的脚步停顿了几秒,目光落在沉思的查德希尔脸上,语气怀念:“李沫心找到了我,他告诉我他需要我,需要变形者。”
“李沫心只需要变形者,在他的眼中,变形者不是造物、不是工具,变形者只是变形者。”
从那一刻起,变形者看着李沫心的眼睛,心中觉得自己数千年的迷茫、等待和学习都是值得的。
哪怕他只是将变形者当成可以利用的人,变形者也觉得值了。
“从那一刻起,变形者成为了变形者,我也终于成为了我自己。那时,变形者才真正意义上成为了‘已完成之物’,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人格。”
在数千年的时间中,变形者已经穷尽了自己能在这片大地上学到的所有的变化,变形者的肉体已经无法再继续‘成长’,只能不断的等待时代变迁。
换言之,变形者本身是无法成长的,他的成长依托于这片大地的变化,所以永远存是个已经完成了变化的造物。
但李沫心知道变形者,明白变形者,他的存在与离开赋予了变形者全新的变化——来自精神上与心理上的成长。
这是变形者徒经数千年时光也未能获得的东西,在李沫心带来的的启迪下,变形者终于知道变形者是谁了。
变形者曾是前文明的某个半成品造物,来到这片大地后将自己补全,经过数个千年后又成为了李沫心的伙伴,替他保管了很多秘密、执行了很多计划,而且和他还有一个叫做查德希尔孩子,又过继了一个叫提斯娜的孙辈继承者,现在作为一个乐子人期待着这片大地的未来发展,并且不惜余力的帮助这片大地走向未来。
“在二百年前,我的变化极少有人能够看出,就连魔王都要凭借王冠才敢勉强确定我的存在,即使王庭之主也不是每个都知晓我的身份,更别提描述变形者是个怎样的人了。”
但是现在嘛...变形者无奈的摊了下手:“我一开口,还没说几句话呢,知道我存在的人就把我给猜出来了。只有对我不了解的,才会被我瞒住。”
查德希尔心说可不是嘛,自从变形者乐子人属性大爆发,疯狂肘击自己的伪人本质,伪装的层级也下降了好几个档次。
维多利亚士兵那种纯粹的陌生人还好,他们的情报机构依旧是变形者最乖巧的孝子贤孙。所有的情报都像是在街上裸奔,信息防御阵线如同餐桌上的高卢奶油一般化开。
但如果是经常被变形者当东国人整的,诸如特雷西斯,曼弗雷德,杜卡雷这类。变形者伪装开口他们就知道这大概是个什么成分,脑子里跟装了变形者雷达似的,都快形成路径依赖条件反射了。
遇到自己这边突然出现了无法解释的糟心事,那就立刻在周围的人里面随机选出一个变形者,十有十一是叛徒特务乐子人干的。
咳,总之,这大概也就是一点小小的代价,不过变形者很乐于支付出去。
“后来我在想,也许我从知道自己是变形者的那一刻起,才算是真正的出生;额,知道变形者是谁的那一刻起,才算是真正的成年。”
变形者总结出了独属于变形者王庭的成长规律,现在他将这个规律套用在查德希尔,或者每一个困惑于自己存在的生命身上:
“在1090年末的萨米,你知道自己是查德希尔,你才算是出生了;而现在,在出生之后的等九年,你的成长面临下一个问题...”
“查德希尔是谁?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这个人的理性和欲望又是怎样的?别压抑自己,好好思考这个问题。”
说到这里,已经走在前面的变形者转身回头,深深地看着因思考而落后几步的查德希尔:
“现在轮到你回答它了,查德。不要逃避,统合所有的欲望,正视所有的查德希尔。让自己做出回答,迈过这个坎你才算是真正成年。”
变形者真的很期望查德希尔能够成功,因为在这片大地上,能够永远陪伴变形者存在的数量很少,而查德希尔是变形者最重视的一个。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无论短暂如流星还是漫长如文明的时间里,一个人的生命中,能够铭记的爱恨往往都是有限而珍贵的。
那是一个人存在的证明。
...
“猜猜我是谁?”
史尔特尔的眼睛从身后被蒙住了,但她都不用分辨声音,光靠这双手就知道谁会做这种事。
“查德。”
“诶嘿,一下就被认出了啊。”
那双手放下,查德希尔从身后抱住了史尔特尔的腰,低头将脸埋在她肩颈的红发当中,放松的眯起眼睛:
“变形者已经在挖坑了,挖好之后,我和其他欲望个体就会把这件事解决...你到时候应该能看见。”
史尔特尔察觉到他今天有点粘人。
虽然平时两人也经常贴贴、腻歪在一起,但是今天不同,今天的查德希尔格外主动。
该怎么形容呢?
以前的查德希尔也会主动回应史尔特尔,会用丰沛的情感逗她开心,也会用激烈的情感告诉她...他对她的渴望。
史尔特尔并不怀疑他的真心,她只是感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抒发感情时的交流好像多了些理性的克制。
拥抱的时间多长正合适,亲吻的时间多长正合适,表达爱意的弧度多少正合适...查德希尔好像在有意识地给史尔特尔量身定做出某种规范的报表。
这张报表唯一的指标便是,让史尔特尔在和他小心翼翼的互动中完全只感受到享受和满足,而不会多出丁点痛苦。
而至于查德希尔呢?他本人的欲望点到为止,绝不表现出过度的依赖,绝不束缚史尔特尔的感觉。
他好像很害怕自己情感的放纵会让史尔特尔困扰,因此在克制甚至不断压抑自己情感的阀门,让一切感情都屈居于‘理性’之中。
而今天的查德希尔却不是这样,他从身后搂着她的腰,脸紧贴,鼻息声很长时间也没有停下。
这已经超过了他给自己设下的‘规范’。
他好像终于有点在乎他自己的情绪需求了,像是终于回到了两人感情未明之前,那种挚友之上能够互相自然地交流了。
“你在担忧什么?”
史尔特尔转过身来,将查德希尔抱紧,让他的脸和自己的脸能够面对面的紧贴对视,让紫色的眼睛给他勇气:
“我会看着的,我,鲨鱼,还有小提和迷迭香,无论你变成怎样,我们都会爱着你。”
“...嗯。”
感受着身躯紧贴的柔软,查德希尔的声音重了一点,听她说话,也一点点解开自己情绪的枷锁:
“又让你担心了...这都是我的错,我想,我想说,其实你也听见看见了,我并没有那么坚定,我...会变成这样,我本来没想让事情变得这样糟糕。”
“怎么会是你的错呢?”
嗯,他的情绪似乎突然很脆弱,变得不如往日那般坚固,嘴也没那么硬了:
“可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我以前是怎样的?”
史尔特尔反问他,而查德希尔讲的断断续续。
他还记得,史尔特尔原本明明应该是傲娇可爱系的才对,然而却因为自己逐渐变成了妈系的样子。
查德希尔知道,史尔特尔是热烈而又自由的性格。在遇见他之前,虽然也会受记忆困扰,却从来都不需要为其他事物而担忧。
那是查德希尔最初时的样子,也是史尔特最初时的样子,两人作为平等的伙伴快乐的在这片大地上旅行着。
可是后来随着查德希尔的变化,他逐渐开始主动去影响更多事情,也被更多的事情开始影响,性格与生活发生改变。
而追着查德希尔脚步决定陪在他身边的史尔特尔,也因他而做出了许多改变,被他裹挟着卷入了许多事件当中,其中甚至有相当危险的战争。
她原本可以走遍这片大地,自由自在,却被他的感情拴在身边,带着加入了一次又一次冒险的事。
查德希尔需要史尔特尔,他的感情也依赖着她,但当看见史尔特为自己忧虑或伤心的时候,他又是难过与愧疚的。
他认为自己亏欠了,不知是对史尔特尔,还对更多爱着他的人。他希望她们能够自由,又不希望她们选择自由。
私心的感情与理性的感情碰撞,最后将自己撕碎,拼成了许多个查德希尔。他表面上扮演正常人,实际上却偏执到不容自己的偏执存在。
尤其是在伦蒂尼姆战争之后,他的精神被普瑞赛斯重创,不得不被迫卧床医疗部长达半年多。
而这段时间里,她们也在他的身边静静地陪护着,被他困在这病房之中,仿佛失去了自由。
查德希尔不想让自己成为束缚和枷锁,哪怕史尔特尔和其他人心甘情愿,他也不希望这样。
所以即使明知拔苗助长的风险,查德希尔也甘愿冒这个风险,容纳了更多的变形者同构体来填补身体的裂隙,让自己的自愈进度看上去接近虚假的痊愈。
这一切失去理智的决定,都只是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更好一些,早点出院,然后归还给她们自己规划中的自由。
而这也是所有问题的爆发点,查德希尔终于将自己从内向外剥开,把所有病症通通展示了出来给她看。
有理智,也有放纵,有自私的占有,也有无私的压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