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你所见证的过去(下)
‘好了,这下右手也弄好了...’
想着这些,李沫心双手垂下,站在巨大的培养皿前,没有立刻离开。
他本该扭头就走的,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留下来多待一秒都是浪费时间,可他终归没有这样做。
看着培养皿中从未改变过姿势的流体,李沫心后退了两步,仰起头,忽然注意到面部的那双眼睛。
那双一模一样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哪怕从未改变过姿势...这个被创造出来的生命终归是在注视着自己。
李沫心沉默犹豫,他想到,这个被灌注了记忆的生命醒来时,几乎就等同于那个万年前刚刚醒来的自己。
而自己将予以他短暂纯粹的快乐与幸福,而后更多是无情的安排与算计。
没错啊,李沫心清楚地知道,从这一点看来,这个生命与他曾经对待过的那些本质上没有什么区别——
甚至更低劣。
李沫心可以比最好的裁缝更具耐心,一点一点拼凑出这个生命的形状,只是为了日后更加虚伪的利用。
他给予了其生命,可然后呢...披上自己的外壳,然后重演自己的痛苦?不,这从不是他想要的。
‘可是如果不这样做,我还能怎样呢?’
过了几秒钟后,这些念头如以往所有的念头一样被沉下。也许是给那颗变成石头的心带来了更多的钝痛,也许没有。
他终于不再沉默,注视着那双眼睛,带着始终确定又不确定的犹疑与肯定,缓缓开口,轻声呼唤道:
“查德希尔...”
石洞安静,声音夹着落雪声回荡。
培养皿中,流体姿势依旧,没有人回应他。
李沫心又重复了一次:
“查德希尔?”
依旧没有反应,流体的眼珠都没动一下,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
李沫心摇头自嘲地笑了下,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些什么:“呵,看来也不是今天...我到底在希望些什么呢?”
就算那个生命,不,是‘查德希尔’,真的在今天诞生了自己的意识,听见他的呼唤也只会觉得恶心吧。
难道还在企望未来的人能够回到这里,对他说上一番原谅安慰的话么?不,这只是渴望被理解到疯狂的妄想而已。
自知偏执的人又是一阵自嘲。
‘可如果是真的呢?’
李沫心重新仰头望去,想到:‘若查德希尔...你真的从未来回到这里,现在正这样看着我,我该对你说些什么呢?’
我能对未来这片大地的那些人说些什么呢?对那些遭受背叛但坚持改变至今的人说些什么呢?对...那个未选择背叛的自己说些什么呢?
‘会这样想,我大概只是希望所有的牺牲都没有白费...查德希尔能够回来,说明未来是存在的...仅此而已。’
李沫心自认为是地这样想着。
他仅存的感性被压榨,他在懊恼后悔中反复折磨自己,他强迫自己做一个无情的背叛者与暴君...他令自己相信,自己带给这片大地的阵痛是值得的。
李沫心从来没想过,他会迫切想要和查德希尔说些什么,是因为他太孤独、太久没有能够理解他的人了...其实本来是有的吧,只是他都假装没有看见地闭上眼,便失去了。
萨米的雪还在下,一粒粒地敲打那片苍白中竖着的枯枝,落在上面结成冰,便使得唯一孤零零的颜色也暗淡下去。
李沫心还没有意识到,他现在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同胞,没有同行者...他现在除了这个生命以外,什么也没有。
只有查德希尔能够为他证明计划的成功,能够为他证明一切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几片雪花顺着风飞进山洞,落在黑色的发间,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了他的眼睛里,破碎了。
...
查德希尔看见,这个孤独的人在喊完自己的名字后,脸上的雪花融化成几滴水珠。
真是奇怪,没有感情的石头居然也能融化冰雪?还是说,这个一动不动的人忘了自己有温度?
他依然看不出守知者的表情有所松动,但却能听见守知者开始了更多像是闲聊的自言自语。
...
“查德希尔,现在这里是萨米,是我为你拼凑身体的地方。如果你能看见的话,应该不用我多解释。”
‘我倒是想听你解释。’
“嗯,我必须提前先提醒你,同构体和源石不能乱缝合,过量失衡的话会有排异反应的。”
‘...你现在说太早了点...’
“我不知道你现在的状态是否正常,但我想了很久,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你一些...你可能不知道的事——
不要忽视萨卡兹的预言,虽然她未必会成为你的敌人。在离开之前,我想也许能尽量帮这片大地和她达成协议。
当然,也要小心普瑞赛斯,但是普瑞赛斯并不是全部。你记住,即使离开了这片大地,也要小心‘基石’。
记住,在这片大地上,只有少数几个地方,才能躲过‘基石’的视线,但是其中不包括阿戈尔!
再遥远一点的...我也就看不见了。”
‘什么意思?喂,你倒是说清楚啊!’
...李沫心看着那双眼睛,不知道查德希尔有没有听见,也许独立意识产生不是在今天呢?
他也只是根据神经连接时流体的反应,推断也许就是从最近几天里的事,也许早几天也可能晚几天。
不过,就算产生了独立意识,这团流体也没法回应他的话啊...李沫心好笑地摇头,觉得自己每天都来对着植物人自言自语,看上去像个傻子。
他想了想,暂时没有想到更多要和查德希尔提前说的话,于是转身离开培养皿,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但查德希尔却看见,先前守知者在自言自语时按在培养皿上、几乎快要挤进来的的手掌,以及那藏在深处的希望。
也许,长久以来的孤独与懊悔所塑造的偏执,恰恰让这个背叛者与暴君将查德希尔当成了自己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或者镜子。
他无疑是安排为利用查德希尔最狠的那个人,也无疑是最希望查德希尔好好活下去的那个人。
只有这样,那九千多年的执念才得以消解。
往后,只有查德希尔的记忆能够证明守知者并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偏执狂,他也曾像个人一样渴望过本该渴望的幸福。
‘虽然还是听了好长一段谜语,但仔细想想也不是一无所获...’
...
“查德希尔,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以前每一个‘守知者’都只将知识传递给下个‘李沫心’、而具体的记忆却都是一片空白的原因了。”
“他们全都选择过完自己短短的生命,选择克隆而非生命双循环系统永生,是因为不想就这样永远的活着。”
“比起永生,更想带着一点只属于自己的爱恨就此离开。这样,他们还算是曾经活过的人,而非一个符号。”
“嗯,我也不会把自己的记忆告诉你的。我也要离开了...明天再见,明天我还会来,把今天说过的话重新再说一遍。”
...
萨米的洞窟中,两个生命的距离回荡着这些话语。
在这段反复的记忆中,培养皿中的查德希尔一点一点完整,最终变得和在这片大地上最初醒来时一模一样。
查德希尔又看着守知者的眼神从热情与期望中坠落,重新变得冰冷。
将自己从萨米送出去的那天,石座上病入膏肓的守知者那么枯瘦,依旧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条条神经的连接背后,李沫心的眼神已经不像是在看一个自己,而是一件工具,好用,实用,仅此而已。
他似乎忘记了为查德希尔拼接身体时倾注的那些感情,或者说正因记得深刻,才会如此决绝。
记忆中,守知者最后的声音被寒风撕扯零碎。
“如果这片大地恨你,只需记住,它最先恨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