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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夜间话疗、坐立不安与回忆

  如果说这趟从女妖河谷到特里蒙的旅程里,前半段的夜晚都被拂哀菈口中‘娜斯提这孩子小时候...’的故事填满,那么后半段中便是全程由提斯娜来讲述‘娜斯提姐姐在特里蒙...’的记忆。

   倒不是提斯娜不愿意聆听那些时常重复的絮叨,主要是考虑到老年人的精力问题,长时间讲述和回忆也许会消耗女妖就充满裂痕的思绪。

   如果说现在拂哀菈脑中的记忆是随时会从主干上折断大来的枯枝,那么,那些令其割裂的位置、恰巧也是症结之所在。

   比起清楚准确地剪下来,想办法将其固定回去也许会是更好的选择。

   老年女妖的记忆断线不是正常病症,所以也不能用正常的方式去维护。

   提斯娜也不是女妖,但她很懂拂哀菈对娜斯提的那种感觉,这几乎不需要分析就能得出答案。

   有些问题的思考不需要太多理性支持。

   只要当她尝试提起相关娜斯提的事,拂哀菈就会短暂的清醒一段时间,好像暂时从混乱的记忆河流中抛下锚点的小舟。

   那个时候,拂哀菈迷茫的目光会偶尔清澈,颤抖的身体会偶尔宁静,甚至会像那些年轻的小女妖一样、对那些不了解的事情问上一句‘接下来呢?’。

   记忆碎成了无数个小块,然而拂哀菈依旧能够精准的拾起某些部分,好像它们会发光,在生命中尤其不一样。

   现在黑夜的荒野上,发亮的只有面前的灯火,以及拂哀菈与提斯娜的眼睛。

   为一位迷茫的女妖开解其实并不算难,而提斯娜恰巧是拂哀菈的金牌讲师。

   老迈的女妖靠在躺椅上,身上盖着毯子,眼神专注而宁静,在固定的时间点等待金牌讲师开口。

   因为每天都是这个时候,老年痴呆都形成了肌肉记忆。都不用人说,自己就两只手揣着毯子躺好了。

   提斯娜也很满意,挺好啊,不打针不吃药坐下就是跟你唠,目前看上去还挺见效的。

   愿意乖乖坐好配合话疗,就是最可贵的品质。

   不像罗德岛上的那只查德希尔,心就从来没在病床上老实躺过半天,把她哄走时的眼神那叫一个殷切。

   真是一点都不听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他了...其实恢复了当然是好的,只是不要出什么乱子才是...不过能出什么事呢?查德又不会老年痴呆。

   提斯娜也照例想念了下老父亲,随后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今天的小故事——

   ——也巧,刚好说到了查德希尔,今天就聊聊这个不一样的萨科塔和离群土木女妖的交情是怎么搭上的线。

   虽然这回故事的男主人公是个萨科塔,还很有喧宾夺主的嫌疑,但哪里架得住老年人莫名爱听呢?

   对,这可不是我们的金牌讲师夹带私货,而是我们的失忆症患者是真的爱听。哪怕查德希尔是个萨科塔,拂哀菈也没有表达出什么不满的情绪。

   并且正相反,在问明白查德希尔和娜斯提日常相处的模式之后,拂哀菈颤颤巍巍抬起手,明确表示了‘好听爱听多讲点’的情绪。

   怎么说呢,貌似有点像‘老母亲听说自家在外打拼的事业狂女儿某天居然主动进行了一些符合亚健康逻辑的交际’,并为此心酸和感动。

   哪怕交际的另一方是个黄毛...嗯,查德希尔虽然不是黄毛,但在萨卡兹的普遍印象中,萨科塔的定位还不如黄毛。

   好,既然前因后果已经明了了。

   那么,现在谁能告诉拂哀菈女士,在1091年初到1093年末这段时间里,在特里蒙的莱茵生命,工程科主任与空降的总辖直属主任之间发生了什事情呢?

   真是拿拂哀菈女士没办法啊,坐好喽,那是查德希尔先生带着他的养女在莱茵生命刚落户的故事——

   ——两人之间,这片大地一下变得好像很窄,只有一段记忆围绕着讲述在无声演绎。

   ...

   摆满绘图仪器的工程桌前,冷色白光将每根线条都照得清晰可见。

   但是很奇怪,简易的结构不像这个时代中的任何一种移动城市或是建筑风格,不,它的骨架完全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基建。

   它更加像是...一棵大树?

   ‘树’的枝干设计笔触蜿蜒,但又具有特里蒙中任何一位土木学者都无法理解,但就是能够成立的稳定结构。

   绘制它的人,正是那位莱茵生命中最不可或缺、但又默默无闻的主任...

   “...”

   灰发女妖从桌面上爬起,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按动几下太阳穴,目光还有点怔怔的。

   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上还捏着白色的量产骨笔,眉头便忍不住皱了下。

   答案已经很明显,是娜斯提自己画图画到一半突然睡着了...可是为什么,会突然梦到河谷的那棵老树呢?

   自打离开河谷后,娜斯提便很少做梦,在特里蒙得到总辖直聘、成为一名光荣的土木工程师后,梦便更少。

   因为自幼流浪又早早离开河谷的原因,她并未接受过系统性的女妖法术教育,对灵魂与记忆的研究堪称麻瓜。

   她也没法从土木与理性的角度来解析那个梦,最终只能归结于一个疲惫导致的巧合,或者...灵魂的共鸣?

   “...是你么?”

   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脑海中,转椅上的娜斯提心情复杂,转头却看见日常小桌多了件事物。

   那是一份盒饭,莱茵生命食堂快餐款,两素一荤外加白饭,不算很有营养,但是绝对比速食能量饼干有营养。

   “缪尔塞思的分身已经来过了吗?”

   娜斯提这样想着,起身将盒饭拿过来打开,又手法熟练的将包裹一次性筷子的塑料袋撕掉,这就是今天的晚餐。

   说实话,相比起八年前来说,已经是长足的进步了。

   那个时候,娜斯提的晚饭时间还在就着凉水吃砖头...对,就是那种和砖头差不多硬的速食能量饼干。

   还被缪尔塞斯羡慕过,充满怨念的碎碎念说明明营养一点都不均衡,结果却很不符合生物学地造就了丰饶的土地。

   后来...后来又发生了点改变。

   她因为某个萨科塔的极力劝说,开始每天节省出一点时间,用于相对树立健康的饮食习惯。

   当缪尔塞斯收到娜斯提的私信,希望水精灵能够腾出一个分身每天定时给好同事带件饭的时候,表情别提有多精彩。

   真是活久见,土木老姐不吃砖头改吃饭了。能把她劝服,得是什么等级的老妈子才能做到啊?

   转头一看,发现是新来的同事,罕见的萨科塔学者,名叫做查德希尔的顶级男妈妈。

   性格还真是个老妈子。

   “噗...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想起来就想笑,真奇怪。

   娜斯提抿了抿嘴角,绷住了。

   原本吃砖头是为了节约时间,那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必将所有精力都完全投入到理性工作中、转而去关注一些其他的情感了呢?

   将吃剩下的外卖盒丢进走廊处的公共垃圾桶,她走向自己的绘图桌,路过整齐摆放着旧历绘图的展柜时,不经意间扭头望去。

   透过玻璃,还能看见各种迭代改版的资料和图纸、能看见那些只露出部分的文字注脚,笔锋简洁清晰,却无处不在。

   这些纠正结构的关键批注与建议并不是娜斯提自己写的,而是来自那个叫做查德希尔的萨科塔同事。

   也是另一个潜移默化中促使她改变的人,一个能把砖头敲碎角、今土石动心意的人...

   摇了摇头后,娜斯提收回目光,试图将自己重新投入到设计补全当中。

   “嗯,这一块的结构,是参照河谷的那棵...”

   “这里的浮空动力设计...啊,连接部分有难点,还是他当时提醒了...”

   “...话说他现在怎么样了?之前小提回信给我,说是在一个叫罗德岛的公司...”

   “缪尔塞斯也得请他和罗德岛帮忙收容有关的人员,应该挺安全的...”

   “对了,他还和以前的同伴结成了恋人。”

   哒的一声,骨笔被收回了便捷折叠槽中。

   娜斯提又靠回了椅背上,任由身体后倾,左腿交叠在右腿上,突然感觉阵阵没来由的烦躁。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直没法进入状态...还有那个梦也是...自己真的累过头了吗?是不是应该休息会?

   她收起桌上的图纸,在冷白灯光的照耀下,漫无目的的想着。

   窗外夜色正浓,早就已经到了该休息的时间。但对于往常的娜斯提来说,工作才刚刚渐入佳境。

   似乎是某种灵魂上的强烈共鸣,令久经熬夜考验的学者坐立不安。

   这对于外人眼中始终理性的工程科主任来说,也是许久未有的感受。

   上一次,上一次是在什么时候?

   哦,对,好像是查德希尔不远万里从提卡伦多打了个私人通讯过来,向她咨询萨卡兹送给恋人的角饰习惯有哪些...呵,自己居然还以为...虽然并没有觉得多难过,但还是慌乱了一段时间,真是不应该。

   后来误会解除,也自然就没什么了。

   但其实也不怪自己多想吧?明明第一次帮忙带孩子是她,带着纯粹的信任依靠彼此入眠也是她,毫无顾忌的将家门钥匙交给了她...还有那个女妖之吻...一切都实在太过自然而亲昵。

   明明都早就已经过谈友情的年纪了。

   “现在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娜斯提忽然自嘲一笑:“合格的学者和工程师应当接受现实,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理性了?”

   的确,是有那么点不甘心的怨念。既是对查德希尔,也是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幸运同胞。

   但是硬要说的话...她回忆起来,两人复杂难懂的联系能够构成,其实在相遇的那一天就已有铺垫了吧?

   那是因为——

   “也不能完全算是有意为之吧。”

   在哥伦比亚城际间轨的私人包间中,刚刚将行李放好的查德希尔挠头:“但在当时,确实有件我一个人没法解决、只能向娜斯堤求助的事,这个算是偶然。”

   但其实也和心然的选择差不多了...查德希尔看了眼包间中的其他人,内心补充道。

   迷迭香抱着小东西,像是抱着只毛绒抱枕,眯着眼睡得很香。

   不过史尔特尔单手捧着脸,一边挖起勺冰淇淋,一边做出侧耳聆听的姿态,倒是也很耐心的在听他讲那段时间的经历。

   “我之前也说过了,1091年初,荒原上的雪刚刚融化的时候,在特里蒙外拓荒地,我遇到了小提。”

   “嗯,这个我知道。”

   “后来又应莱茵生命保卫科主任,塞雷娅的邀请,加入了哥伦比亚的头号科研企业莱茵生命,成为了主任之一。

   当时因为一些不成熟的失误,我最终选择收养小提作为我的义女,通过莱茵生命沟通政府部门登记。”

   “原来就是在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好像还在去萨米的路上,然后呢?”

   “然后...”

   查德希尔捏了捏下巴,直起了靠在旅行沙发上的腰,神色逐渐严肃起来:“我选择在莱茵生命内部供应的社区中居住,带着小提一起搬进了新房子。”

   那个在莱茵生命里住所,姑且能算得上是单亲家庭的家,也是提斯娜已入尾声却又被强行续上的童年记忆之地。

   承载过三年的时光,算不得长久,但在那个时候,查德希尔完全像是亲生父亲一样无微不至的照顾着提斯娜。

   三年,只有他和他的女儿,

   就连史尔特尔都有点羡慕,在查德希尔的生命中,能够分走宝贵且纯粹三年时间的人,并不包括她和鲨鱼劳伦缇娜。

   一个是提斯娜,而另一个,则是与女儿名字恰好相反过来的工程部同事,女妖娜斯提。

   “那天,我自己安排好了自己房间的设置。然而当我带着小提来到她的房间时,看着空白的墙壁。

   小提拉着我的袖口一声不吭,我低头又看了看她,这才意识到——”

   查德希尔无奈的摊开手,说出了那个在当年难住了他的惊天难题:

   “作为一个还在见习时期的新手家长,我并不知道该怎么给孩子设计适合她健康成长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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