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万般皆舍
太威仪盘静静地躺在夜兰掌心,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是温润的古玉色,表面流转着星辰般细碎的银芒。在层岩巨渊这片被遗忘的、时间都仿佛凝固的黑暗里,它发出的光是唯一鲜活的存在,不刺眼,却执着地照亮了围拢过来的每一张脸——烟绯紧抿的唇,荧专注的眼,派蒙紧张攥起的小手,久岐忍背着一斗微微前倾的肩膀,阿丑仰起的茫然面孔。
还有林涣。
她站在人群稍后的位置,抱着磐岩结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剑鞘上的翡翠光泽与仪盘的银芒隐约呼应,像两声隔着漫长岁月的、微弱的叹息。她的脸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苍白,先前那些崩溃的泪痕已经干了,留下几道浅淡的痕迹,仿佛暴雨冲刷过后的河床,只剩下空旷与疲惫。但她的眼睛,那双翡翠色的瞳仁,此刻却异常清明,清明得近乎脆弱,像两片刚被拭去尘埃的薄冰,倒映着仪盘的光,也倒映着某种近乎认命般的平静。
她准备好了。或者说,她知道自己无处可逃。
夜兰的指尖悬在太威仪盘上方,幽蓝色的光丝从她指间流淌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溪流,缓缓注入仪盘边缘那些细密到肉眼几乎无法辨别的凹槽。玉色的盘身微微一颤,表面的银芒流转速度加快了,发出极轻微的、仿佛玉石相叩的清脆声响。
“原来如此……”夜兰低声自语,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剥去了平日所有的调侃或疏离,只剩下一种全神贯注的凝肃,“没想到……是这么一回事。”
“哦哦,看起来有新发现!”派蒙立刻飞近了一些,小脸上写满期待。
夜兰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仪盘表面随着能量注入而不断浮现、又不断变幻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游走、组合,构建出短暂的意义片段。她的阅读速度极快,眉心却越蹙越紧。
“里面的信息,是一个名叫伯阳的术士所留。”她终于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平稳,却带着某种沉重的分量,“他……就是我想调查的那个失踪的祖先。”
“这么多……全是你的祖先留下的信息吗?”派蒙睁大了眼睛。
夜兰轻轻摇头,指尖引导着光丝滑过另一组符文:“不全是。但核心记录出自他手。记载显示,数百年前,有高人将太威仪盘交给我的祖先。他们兄弟二人带着这件法宝来到层岩巨渊,参与那场……击退坎瑞亚魔兽的战斗。”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仪盘,望向更深远的时间迷雾。
“出发时是两人。”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回来的,仅剩一人。”
烟绯轻轻吸了口气,粉色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她没有追问“另一人怎么了”,因为答案已经刻在了这片土地的每一道伤痕里。
魈站在人群边缘,傩面未戴,金色的眼瞳静静注视着仪盘。听到此处,他极其轻微地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眼底沉淀着夜色般的沉静与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痛楚。“……业障。”他吐出两个字,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夜兰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幽蓝光丝随之波动,“记录很零碎,但提及他们与一位夜叉并肩作战良久。凡人躯体,若无神之眼护持,长时间身处那种浓度的业障与污秽中……”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空气更沉了。派蒙缩了缩脖子,往荧身边靠了靠。
烟绯的目光落在仪盘上,声音带着律法咨询师特有的、试图厘清逻辑的冷静,却也掩不住那份沉重:“看这些记录的断续方式,还有最后那些完全失序的符文排列……记下这一切的人,恐怕也……”
“也永远留在这里了。”夜兰接过了她未尽的话,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进死水。
短暂的死寂。
然后,夜兰猛地收紧五指,幽蓝光丝骤然明亮,几乎有些刺眼。她的下颌线绷紧,牙齿无意识地磨了一下,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低的、压抑着无数情绪的闷哼:“可恶!”
那不像平日的她。平日的夜兰是收束在冷静外壳下的刃,锋利,精准,不带多余的情绪。此刻这声“可恶”,却像刃鞘崩开了一道裂缝,泄露出底下翻涌的岩浆——那是对既定命运的愤怒,是对牺牲轮回的不甘,或许,也掺杂着一丝对血脉相连却从未谋面的先祖的、无法言说的悲怆。
“真没办法了吗?”她像是在问仪盘,又像是在问这片空间,更像是在质问那场早已落幕数百年的战争。
“怎么办,我们要死在这里了吗?我不要啊!”派蒙被这压抑的气氛和夜兰罕见的失态彻底吓住了,惊慌失措地叫了起来,小手胡乱挥舞,不小心撞到了夜兰托着仪盘的手肘!
“小心!”烟绯惊呼。
太威仪盘从夜兰掌心滑脱,翻滚着向地面坠去!
电光石火间,两只手同时伸出——
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偏深的手,来自夜兰,带着本能般的迅疾。
另一只,则是属于魈的、修长而稳定的手,指尖萦绕着极淡的青黑色光晕。
两人的指尖几乎在同一刹那触碰到下坠的仪盘。
嗡——!!!
无法形容的奇异震颤,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低沉的共鸣,以仪盘为中心猛然爆发!玉色的盘身瞬间迸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银光,那光芒不再柔和,而是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汹涌扩散,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更惊人的是,仪盘并未落地,而是悬停在了离地寸许的空中,滴溜溜自行旋转起来。盘身表面,那些原本细密的符文如同被注入了生命,疯狂地游走、膨胀、脱离玉质的束缚,升腾到半空,开始构建!
那不是平面的文字或图像。
那是立体的、不断流动重组的、由光与影交织而成的——一座微缩的、却精细到骇人的层岩巨渊战场沙盘!
山峦、矿道、防线、涌动的魔兽潮、坚守的人影……所有的一切都在银光中纤毫毕现,并且如同拥有生命般,按照某种既定的、冰冷的逻辑,开始“推演”!
“这是……!”烟绯倒吸一口凉气,粉色眼眸里充满了震惊与职业性的狂热,“战场实时战术推演复盘!这是最高指挥层级才能接触到的核心决策模型!太威仪盘……它不仅是封印法器,它还是那场战争的‘记录核心’和‘战术模拟器’!”
众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他们眼睁睁看着沙盘上的光影变幻。代表坎瑞亚魔兽的暗红色“潮水”势不可挡地冲击着代表千岩军防线的淡金色“壁垒”。金色壁垒不断被侵蚀、后退、碎裂,每一次崩溃都伴随着沙盘中传来的一声极其微弱的、却真实无比的崩塌轰鸣与隐约的惨叫。
“左翼崩溃!补位!”
“第三道堑壕失守!”
“魔物绕后了!分兵!快分兵!”
破碎的、夹杂着巨大噪声的呼喊片段,不知从沙盘何处渗出,回荡在寂静的空间里,带着五百年前的焦灼与绝望。
沙盘上的金色光芒节节败退,暗红几乎淹没了大半区域,直逼象征“地面”的沙盘边缘。所有可能的推演路径都在沙盘上空浮现出刺目的血红色,标注着“全灭”、“防线失守”、“地面沦陷”等冰冷的结论。
绝望的气息弥漫开来。
就在那片刺目的血红几乎要吞噬最后一点金色时——
沙盘中央,代表层岩巨渊最深处地下空间的位置,猛地亮起了一点冰蓝色的光。
那光芒起初微弱,却异常稳定。它延伸出一条纤细却清晰的蓝色路径,路径的起点,是几枚最为明亮、代表着当时战场上最强战力单位的“棋子”,其中一枚,周身缠绕着清晰可辨的青紫色电光。
路径的终点,则深入地下,与另一股庞大的、代表着“太威仪盘封印力”的银色光芒汇合。
蓝色路径出现的瞬间,沙盘上空的血红色结论疯狂闪烁、消退,被一行新的、冰冷的银色符文取代:
“方案可行性:高。”
“预估战损:执行路径单元,生还率0.01%;地面防线保全率:95.7%。”
“执行单元确认:夜叉浮舍(雷)、术士伯阳、千岩军精锐二十七人。”
“结论:最优解。已执行。”
冰冷的数字,残酷的逻辑,毫无感情的“最优解”。
夜兰死死盯着那条蓝色路径,盯着那枚青紫色的“棋子”,盯着“生还率0.01%”那几个字。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幽蓝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风暴在凝聚,又迅速被更深的寒意冻结。她想起了家族记载中那些语焉不详的牺牲,想起了伯阳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的、一代代人试图探寻又无法真正面对的真相。
“……这就是‘最优解’?”她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冰碴里挤出来,“用必死,换一个‘可能’的保全。”
没有人能回答。
林涣站在那里,仿佛化作了另一尊雕像。她的目光凝固在那枚青紫色的棋子上。沙盘的光影在她脸上明灭,映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她没有颤抖,没有流泪,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看着,看着那枚棋子被无形的力量推动,沿着那条蓝色路径,义无反顾地、缓慢却坚定地,滑向地下深处,滑向与银色封印光芒汇合的那个点。
她理解了。
不是情感上的接受,而是理智层面的、无法辩驳的认知。就像看懂了一道数学证明题的最后一步,冰冷,正确,毫无转圜余地。浮舍的牺牲,不是偶然,不是意外,甚至不仅仅是“英勇”。那是经过计算的、被选择的、在当时情境下唯一能看到的、通往“相对较好”结局的路径。
他是被战局、被责任、被那场战争本身的逻辑,一步步推到那个位置的。
棋盘上的棋子,没有拒绝落下的权力。
就在那枚青紫色棋子即将彻底没入银色光芒的前一瞬——
异变再生。
棋子突然剧烈地、不规律地颤抖起来!并非推演程序的一部分,而像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体在挣扎。棋子表面,那原本纯粹的青紫色电光边缘,悄然渗透出一缕极细、极淡、却异常柔和的青紫色微光。那微光与雷元素的暴烈截然不同,它更内敛,更……温暖,像某种生物独有的、带着生命印记的光泽。
这缕微光脱离了棋子,如一缕轻烟,飘向棋盘的边缘,在那里留下了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光痕,然后才消散。
“嗯?”烟绯最先察觉异常,她凑近了些,粉色眼眸里充满疑惑,“数据流里……混入了非战术标记?这不是推演程序设定的光效……更像是……某种……个人印记?”
夜兰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也看到了。作为精通术法与情报的人,她对能量印记异常敏感。“仪盘在记录最高指挥决策时,理论上会过滤所有无关信息和私人情绪信号。”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除非……这股‘印记’本身蕴含的执念,强到了足以穿透过滤层,甚至……短暂地干扰了推演进程,嵌入了空间记录的基础规则里。”
什么样的执念,能在一个人奔赴必死结局时,强大到这种程度?强大到连冰冷的战争机器都无法完全过滤,硬生生在历史的铁板上,灼下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柔的烙印?
林涣的心脏,在那个瞬间,仿佛被那缕微光轻轻烫了一下。
一种尖锐的、陌生的悸痛,毫无征兆地刺穿了她刚刚筑起的、名为“理解”的冰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那光的质感……让她眼眶莫名发酸,让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午后,阳光穿过绝云间的竹叶,在某个人肩甲上投下的、一晃而过的、温暖光斑。
沙盘的推演没有因此停止。
青紫色棋子最终还是落入了银色光芒。两者接触的刹那,整个沙盘的光芒骤然一变!银光与冰蓝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昏黄的、仿佛旧纸卷般的光晕。立体的沙盘景象淡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行更加清晰、却也更显潦草、断续的古老文字虚影,伴随着一个苍老的、疲惫的、时而清醒时而颠三倒四的嗓音,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
那是伯阳的声音。是他在黑暗地宫中,在业障侵蚀神智的间隙,用最后的力量刻入太威仪盘的、留给可能存在的后来者的绝笔。
「……夜叉劝我离开这里回到地面……可他忘了,我们注定要留在这里。这处地宫犹如活物,封印一旦松动便会反噬……但我不能说,那是唯一的战略。」
声音里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孤寂,以及一丝属于兄长的、柔软的不悔。
「戎昭,我时而憎恨,为何不是你留在这里遭此酷刑。可戎昭……我是兄长,我很高兴,能让你活下去。」
「……若有后人见此绝笔,烦请告知璃月七星,层岩封印稳固,地宫无虞。亦请转告我的家人……伯阳不悔,只是……想家了。」
最后三个字,“想家了”,轻得像一声叹息,消散在昏黄的光晕里。那其中蕴含的、对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温暖的渴望,比任何悲壮的宣言都更令人心碎。
伯阳的声音消失了。
但昏黄的光晕并未立刻散去。它波动着,酝酿着,里面开始传出新的声音——是两个人在黑暗中的、断断续续的对话。一个声音是伯阳,更加虚弱,更加混乱。另一个声音,沙哑、豪迈,却同样充满了迷茫与断续的清明。
浮舍与伯阳,最后的对话。
众人如同被定身,静静聆听着这场跨越了五百年的、临终的絮语。听到浮舍迷茫地问“我是谁”,听到他颠三倒四地提起“金鹏”、“弥怒”,听到他咳着血却笑着说“只剩咱俩了,你可别死”,听到他最后望向虚空,眼神清明地唤出“金鹏?是你吗?”,然后自嘲地笑“我这么狼狈,可不好意思见你们”……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刮过心口。
直到——
伯阳(急切地):“你清醒了?至少……至少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短暂的停顿。
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用一种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某种释然与骄傲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响起:
“我……我叫浮舍——”
声音在这里拔高,如同挣脱了所有枷锁。
“意为,浮生一刹,万般皆舍的——‘浮舍’!”
“浮舍”二字落下,如同最后的定音鼓。
昏黄的光晕中,仿佛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虚影,在喊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挺直了脊梁,眼中爆发出璀璨如星辰般的光芒,然后,那光芒连同虚影一起,缓缓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青紫色的光尘,向上飘升,如同某种解脱的仪式,最终融入虚无。
万般皆舍。
连自己的名字,也只在最后时刻,为了确认“我曾存在过”,才奋力记起、喊出。
然后,舍尽。
光晕彻底消失了。太威仪盘停止了旋转,银芒收敛,轻轻落回夜兰早已僵硬的掌心。周围重归昏暗,只有众人手中武器或神之眼发出的微光,映照着一张张沉浸在巨大震撼与悲恸中的脸。
派蒙已经哭了出来,把小脸埋在荧的肩膀上,无声抽泣。烟绯闭上眼睛,深深呼吸,手指微微颤抖。荧紧握着剑柄,紫罗兰色的眼眸低垂。久岐忍背着一斗,默默转开了脸。阿丑发出低低的呜咽。
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傩面不知何时又戴上了,遮住了他所有表情,只有面具眼孔后,那双金色的眼瞳,定定地望着浮舍虚影消散的方向,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光芒——有痛楚,有敬意,有理解,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他微微仰起头,仿佛在目送那些上升的光尘。
夜兰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冷硬。她将太威仪盘紧紧握在手中,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冰冷的玉石捏碎,又仿佛要从那上面汲取某种支撑下去的力量。
而林涣——
她依旧站在原地,抱着她的剑。
太威仪盘演绎的一切,如同无声的海啸,从她身上冲刷而过。她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抿得死紧,甚至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但她没有倒,没有哭,甚至没有明显的晃动。
她只是看着浮舍虚影消散的地方,看着那片重归黑暗的虚空。
然后,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浮生一刹,万般皆舍。”
她在心里,将这四个字,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理解了。彻底理解了。连灵魂最深处最后一点不甘的余烬,仿佛也被这八个字带来的、宏大而冰冷的命运感,彻底浇熄了。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空茫的虚无。仿佛一直支撑着她的某根柱子,不是断裂,而是无声地融化了,让她悬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地方。没有痛不欲生,只有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认命。
她缓缓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云端。她需要一个角落,一点黑暗,来安放这片突然过于空旷的茫然。她下意识地走向岩壁下一片更深的阴影,那里,连众人手中微弱的光都照不到。
她刚在阴影中停下,甚至还没来得及整理呼吸,一个身影,便无声地出现在她面前。
是夜兰。
她来得如此自然,如此安静,仿佛早已算准了这一刻,算准了林涣会走向这里。她没有穿总务司那身干练的制服,此刻只是穿着一件深色的简便劲装,脸上没有任何平日那种带着距离感的、似笑非笑的神情。她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肃穆的,一种卸下了所有外壳、纯粹作为“伯阳后代”的肃穆。
她没有说话。
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深蓝色的、用特殊丝线反复缠绕密封的锦囊。她的手指稳定,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缓慢与郑重,一层层解开那些复杂的、蕴含着防护与隔绝术法的丝线。
最后,锦囊打开。
她单膝,蹲了下来。
这个姿态,让林涣微微一怔。夜兰总是站着的,笔直的,带着随时可以发起进攻或撤离的警觉。此刻这个放低身姿、双手平托锦囊的动作,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意与……交付感。
夜兰将打开的锦囊,平稳地托举到林涣低垂的视线下方。
里面没有珠光宝气,只有一件静静躺着的物件。
林涣的目光,下意识地落了上去。
第一眼,是熟悉的竹节纹理,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旧色。竹节某处,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刻痕浅淡的符号——一个她自己都几乎忘记的、当年随手刻下的、代表“风”的简易图案。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林涣空洞的眼底,那层冰封的茫然,猝然裂开一道缝隙。
这是……
她的呼吸停滞了。
第二眼,她看到了系在箫尾(是了,这是一支洞箫)的那缕……丝线?
不,不是丝线。
那是一缕头发。颜色是独特的、在黑暗中也能隐约分辨出的青紫色。发丝被小心地编织进了系箫的绳结里,打了死结。发梢处,萦绕着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青紫色微光——与方才沙盘上,那枚青紫色棋子挣扎时逸出的、那缕温暖的光泽,一模一样。
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太威仪盘棋局边缘的异常微光……浮舍最后回头时那个了然又温柔的眼神……那份沉默的愧疚与保护……所有散落的、模糊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缕发丝和它上面的微光,如同磁石吸铁般,猛地吸聚到一起,串联成一条清晰得令人战栗的链条!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夜兰,翡翠色的眼瞳里充满了巨大的、近乎骇然的震惊与求证。
夜兰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与……悲悯。她极轻,却无比肯定地,点了一下头。
无声的确认。
像最后一块拼图落下,像最后一道门闩抽开。
林涣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崩溃的颤抖,而是更深的、仿佛灵魂都在震动的战栗。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悬在那支洞箫,尤其是那缕发丝的上方。
她先触碰的,是发丝。
指尖传来意料之外的柔软触感,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真实不虚的、属于雷元素的酥麻。就在触碰的刹那——
“听”到了。
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响在意识深处。
一声荒腔走板、明显吹破了音的箫声,笨拙,尴尬。
紧接着,是一个压低了的、带着浓浓无奈和一点点尴尬笑意的嘟囔声,那声音太熟悉,熟悉到让她的心脏骤然缩紧:
“……啧,又吹错了……这玩意儿比打架难多了……”
嘟囔声停顿了一下,似乎吹奏的人侧耳听了听什么(也许是想象中的反应),然后,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担忧:
“……猫儿听了……肯定要笑话我……”
语调那么自然,那么……日常。没有战火,没有离别,没有牺牲。只有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或夜晚,一个人躲起来笨拙地练习着不属于自己的乐器,担心吵到谁,又怕被谁笑话的小小烦恼。
温暖得……刺骨。
仅此一句。没有更多。这个平凡到极致、温暖到残忍的碎片,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轻轻落下。
却压垮了所有。
“唔……!”
林涣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仿佛被扼住脖颈般的呜咽。她猛地缩回手,像是被那缕发丝的温度烫伤。下一秒,她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骨架,软软地、无声地蹲了下去,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紧紧、紧紧地抱住那支洞箫,连同怀里的磐岩结绿一起,死死按在胸口,仿佛要将它们嵌进自己的身体。脸深深埋进臂弯,肩膀开始剧烈地、无法控制地耸动。
没有嚎啕,没有尖叫。
只有一种极致的、仿佛连灵魂都要从喉咙里呕出来的、无声的痉挛般的哭泣。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她的衣袖,滚烫得吓人。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仿佛要把五百年的茫然、委屈、恐惧、以及此刻汹涌而来的、巨大到无法承受的——被如此笨拙而固执地深爱着的震撼——全都哭出来。
他在决定赴死的时候,怀里还揣着她的箫。
他在最后时刻,担心的不是死亡,而是她会不会嫌他吵,会不会笑话他。
“浮生一刹,万般皆舍”——他舍了命,舍了名,舍了与兄弟姐妹的相聚,却独独没有舍掉这支偷来的箫,和箫尾系上的、属于他的念想。
原来,“不认”不是遗忘。
是比记得更沉重、更温柔、也更残忍的——将她干干净净地,推出他那片血与火的终局,然后自己揣着那点偷来的微光,独自走向湮灭。
夜兰依旧单膝蹲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蜷缩哭泣的林涣,没有安慰,没有打扰。她的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完成了家族的使命,将这份迟到了五百年的、沉重的温柔,交还给了它原本的主人。
不远处,魈不知何时转过了身,面向这边。傩面遮掩下,看不清表情。但在林涣触碰发丝、记忆碎片闪过的瞬间,他周身的气息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此刻,他看着那个蜷缩颤抖的青色身影,静立良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金色眼瞳里是一片深切的、洞悉一切的了然,与一丝同样沉重的悲伤。他懂。懂浮舍那份沉默的温柔,也懂此刻涣涣心中那场足以撕裂灵魂的海啸。
不知过了多久,那令人心碎的颤抖和呜咽声,渐渐微弱下去,化为断断续续的抽泣。
林涣终于哭到力竭。
她极其缓慢地,从臂弯里抬起头。脸上泪水狼藉,眼睛红肿,长发凌乱地粘在脸颊。但那双翡翠色的眼瞳,在被泪水反复冲刷后,却奇异般地清澈了许多,虽然盛满了巨大的疲惫与悲伤,却不再是一片空茫的虚无。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没有焦点,然后,仿佛本能驱使般,她转过头,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静立的身影——魈。
她的目光望过去,带着泪光,带着残留的震撼,带着一丝脆弱不堪的、寻求确认的茫然。仿佛在问:这一切……是真的吗?这么残酷的温柔……真的存在过吗?
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与她目光相接。
面具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无比笃定地,对她——点了一下头。
是的。都是真的。他的牺牲,他的记得,他最后笨拙的担忧,都是真的。
你可以悲恸,也可以……为这份被如此深爱过的记忆,感到一丝……温暖的痛楚。
那个点头,像一道沉稳的锚,落入了林涣翻涌的心海。
她怔怔地看着魈,看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怀中紧抱的洞箫和磐岩结绿,又抬起头,再次看向魈。
这一次,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缓缓沉淀了下来。
她挣扎着,用还抱着东西的姿势,扶着岩壁,慢慢站了起来。脚步有些踉跄,但站稳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地底的阴冷,却奇异地让她混沌的头脑清晰了一瞬。
然后,她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她抱着洞箫和剑,一步一步,有些摇晃,却目标明确地,走向魈。
在魈面前一步之遥停下。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面具上冰冷的纹路。
然后,她伸出那只没有抱东西的手,指尖依旧带着未散的颤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魈垂在身侧的手背。
一触即分。
像蝴蝶停留,像确认一个真实的存在,像无声地说:谢谢你还在。谢谢你们……都曾如此真实地存在过。
做完这个动作,她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身体微微晃了晃,却没有倒下。她将脸重新埋回怀中的洞箫和剑鞘之间,闭上眼睛,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气息悠长,带着五百年的重量,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淤积的冰冷、尘埃、不甘与痛楚,全都吐出来。
吐出来,然后,才能吸进新的空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的泪光尚未干涸,但那种近乎透明的茫然与破碎,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的,却也带着某种奇异宁静的……释然。
她终于把那个叫做“浮舍”的影子,从记忆中模糊的、意难平的幻象,拼凑成了一个有血有肉、有壮烈抉择也有笨拙温柔、让她痛彻心扉却也终于能够……安心告别的、完整的“人”。
她抱着他的念想,和他的剑,站在这里。
身后是埋葬了他的战场,面前是等待着她的同伴,和需要继续走下去的路。
夜兰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走到了烟绯和荧的身边,低声快速地说着什么,手指在太威仪盘上比划。烟绯的眼睛重新亮起专业的光芒,荧认真倾听,派蒙也抹着眼泪飞过去。
久岐忍轻轻将昏迷的一斗放平,检查着他的状况。阿丑蹭了蹭她的手。
魈收回了被触碰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转过身,再次面向众人,傩面下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林涣虽然疲惫却挺直的背影上。
片刻的寂静后,夜兰清晰的声音响起:
“各位,休息够了。我们……该想办法出去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彷徨的决断。
该告别了,对过去。
该前进了,对未来。
林涣抱着怀中的重量,缓缓抬起了头,望向同伴们聚集的方向。翡翠色的眼瞳里,映着太威仪盘重新亮起的、指向生路的微光。
也映着她自己,终于从漫长冬夜里,挣扎而出的、微弱的晨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