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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阿卧尔的乱火(一)

一梦维艰 天朝圥忈 5427 2026-01-19 09:46

  宸域五年冬十一月中旬,夜九点的梵卡纳皇宫浸在清辉中。大理石廊柱雕刻着缠枝莲纹,向上托举着穹顶,殿门垂落织金纱幔,微风过处,金线流转如星河。

   步入舞会大殿,暖意裹挟着茉莉与檀香扑面而来。穹顶悬着水晶灯,烛火映照下,水晶折射出万千光点,落在四壁的丝绒挂毯上,挂毯织就狩猎图景,色彩浓艳如新。

   殿中铺着波斯织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廊柱间缠绕着素白茉莉与绯红蔷薇编织的花环,香气沁人。

   宾客身着华服,女子的纱丽以金线刺绣,缀着珍珠与红宝石,行走时裙摆飞扬,如彩蝶翩跹;男子头戴锦缎头巾,身着刺绣长袍,腰间佩着宝石弯刀,身姿挺拔。

   成对宾客随着弦乐与鼓点起舞,纱丽裙摆旋转成绚烂花轮,低语与浅笑交织,银质酒壶碰撞声清脆悦耳,为这冬夜增添了无限暖意与繁华。

   大殿一角的高台之上,阿卧尔王国国王达尔尚携新王后萨日娜端坐,二人低声交谈,眉宇间不时漾起浅笑,尽显温情。

   侧方的王储库尔玛身侧,两位清丽脱俗的女子一左一右,正细细剥着嗦芒,不时递至他唇边,姿态温婉。

   高台下方的玉阶之上,管委会主席、摄政王阿日兰斯安然落坐。他身后的两把座椅上,原皇室皇太后安嘉丽与皇后安妮塔已然卸下昔日尊荣,成为阿日兰斯的妻子,眼中时时闪动着对丈夫的崇敬之光。

   玉阶下首,管委会副主席、大将军岱钦身旁坐着原杜尔德王的姐姐安娜娅大公主,二人不时私语,夫妻恩爱溢于言表。

   管委会其余成员围坐一侧,谈笑风生,身后站立的几位美艳妇人不时递上水果酒水,引得众人连声赞许。

   不远处,王国保安局长苏佳玛、特检局长卢那申克、参政局长查曼德、副局长兼资政署长丽萨、治安署总长西哈德麦仑、商务代表通商买办兼治安署商路缉匪助理署长亚莫拉尔、治安署政管助理署长杜拉、治安署巡查骑兵总队长迓莫查汗拉、治安署警务处长査鲁阿加杰围聚一堂,面带笑意热议近期政务。

   扎拉公主、原杜尔德王妹妹小公主卡特莉娜,与诸位官员妻子围成一圈,时而说些娇羞逗趣的话语,惹得妇人们掩嘴偷笑,面颊泛起春霞。

   太子教习桑贾伊、特检司法官辛格、参政局律政署长阿贾耶德乌干、参政局行政署长阿克谢库玛尔则面色平静,围坐成小圈,专注探讨与太子相关的事宜。

   舞池之中,男男女女相拥起舞,纱丽裙摆旋转成绚烂花轮;舞池之外,各群体围坐畅谈,弦乐鼓点与低语浅笑交织,银质酒壶碰撞声清脆悦耳,为这冬夜勾勒出一派热闹平和的繁华图景。

   弦乐与笑语仍在大殿中流转,高台侧方的太子席畔,氛围却悄然凝住。

   左侧女子指尖捏着刚剥好的嗦芒果肉,递到太子库马尔唇边时,语气已添了几分急切,眉尖蹙起如蹙春山:“太子殿下!王国南面竟闹起了叛军,公然宣称要反抗天明帝国的统治!

   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叛贼,您定要速速向陛下和摄政王进言,即刻派兵剿灭才是。

   一来可保王国安定无虞,二来也不致耽误妙光元君的使者传播元始之神的教义。若因这些逆贼误了传教大事,便是对元始之神最大的不敬啊!”

   她话音刚落,右侧女子便连连颔首,玉指轻轻叩了叩手边的银质果盘,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憎恶:“是啊殿下!这等逆贼实在可恶至极,竟敢刻意挑唆宗主国与我们的关系,分明是想将陛下与殿下推入险境!

   如今王国全赖宗主国管委会悉心治理,道路、铁路、电台皆已动工兴建,商贸日益繁盛,百姓的日子可比伪神使者杜尔德统治的黑暗时期好过百倍不止。

   偏偏有这等忘恩负义之徒,竟敢贸然竖起叛旗,当真是罪该万死!定要将他们彻底清除,绝不能让这些人毁了咱们眼下的好日子!”

   太子库马尔闻言,眉头猛地拧起,原本平和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他侧头看向身侧二位女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镶嵌着红宝石的佩饰,语气中满是惊愕与愤慨:“竟有这等事?为何我的教习们从未向我提及?是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公然挑唆我们与宗主国的深厚情谊!实在是该死至极!”

   说罢,他猛地抬手拍在案几上,案上的银质酒壶轻轻晃动,漾出细碎的酒花。

   “我这便去奏请父王和王父摄政王,即刻下令派兵,务必将这些混蛋悉数清剿,以儆效尤!”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离座,袍角扫过铺着锦缎的坐榻,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

   太子库马尔怒而起身的模样,落在身侧两位女子眼中,二人唇角不约而同漾起一抹浅浅笑意,眼底闪过一丝得色,默契地微微颔首。

   这二人并非寻常宫妃 —— 左侧端坐的是太子妃西亚,右侧相伴的是太子侧妃特丽莎,皆是管委会遵照李患之的密令,精心为库马尔挑选的枕边人。

   她们出自天明帝国特情局,是经严苛训练而成的高级政治扳手,专为收服阿卧尔这类被征服国度而生。

   被安插在太子身边的两年间,她们无时无刻不在潜移默化地灌输对天明帝国有利的思想,既要让库马尔心甘情愿臣服,打心底认同天明统治的合理性,更要为将来铺路。

   若能诞下子嗣,便从襁褓中施以同样的教化,让阿卧尔王室彻底断绝反抗之心,世世代代沦为天国附庸。

   此刻见太子因叛军反抗宗主国统治而怒不可遏,二人心中大喜:这两年的隐忍与筹谋,终究没有白费。

   库马尔对这一切毫不知情,满心只有对叛军的愤慨与维护宗主国的急切。他大步流星穿过殿中宾客,锦缎袍角在波斯织毯上扫过,带起一阵檀香与花香交织的气流。

   几步便至国王达尔尚的席位近前,他躬身施礼,双手交叠于胸前,语气急切而愤慨:“父王!方才儿臣听西亚妃与特丽莎妃言说,王国南方竟出现了反抗宗主国统治的叛军!

   此等忘恩负义之徒,实在可恶至极!恳请父王即刻下旨发兵,将这些该死的逆贼速速剿除 —— 若是因此影响了我阿卧尔与天明帝国的情谊,耽搁了元始之神教义的传播,那便是天大的罪过啊!”

   库马尔的话音刚落,一旁的新王后萨日娜便缓缓放下手中的描金酒盏,银质杯底与案几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侧过身,看向面色沉静的达尔尚,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怨气:“你看看,就连孩子都明白这个道理,你却始终毫无反应。难不成,还要等摄政王主动来询问你这位国王的态度吗?”

   萨日娜的身份,与太子的两位妃子如出一辙,亦是管委会遵照李患之的吩咐,精心安插在国王身边的特情人员。

   达尔尚原本的王后艾莉雅帕特,早已在管委会的授意下被废黜,如今改嫁摄政王阿日兰斯,前几日刚诞下一名男婴,正处于产后恢复期,故而未能出席今晚的舞会。

   自南方叛乱的消息传来,萨日娜便屡次试探达尔尚的态度,可他每次都缄默不语、不置可否。此刻借着太子进言的契机,她终于再次将心中的 “抱怨” 说了出来。

   “呃… 这…” 达尔尚国王脸上瞬间漫开一层尴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上的宝石纹饰,神色局促。

   自从被管委会推上王位,他便成了个徒有虚名的傀儡,手中毫无半分实权。

   王国大小事务皆由管委会定夺,他的表态不过是走个形式 —— 即便他执意反对,摄政王阿日兰斯要调动阿卧尔本土军队,或是天明帝国派驻的驻军,依旧易如反掌。

   这次的南方叛军,却让他心底起了波澜。叛军之中,有一支正是原阿卧尔帝国南方重臣阿杰因所率。

   每当念及此,他胸腔里便会燃起一丝微弱却顽固的期望:阿卧尔终究是达尔尚家族传承数百年的国度,“万一…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复国,我便能收回权力,便能将母亲、姐姐和妹妹,从这些天国人的掌控中解救出来!”

   这份隐秘的念想如藤蔓般缠绕在心底,让他无法彻底斩断。故而南方叛乱已过去一月,他始终缄默不语,不置可否,只盼着能出现一丝转机。

   “陛下!”

   一道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管委会主席、摄政王阿日兰斯不知何时已迈步走近,玄色刺绣长袍上的金线在水晶灯下流转,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达尔尚微变的脸色:“这些烦心琐事,我特意吩咐下人不必告知太子殿下,好让他专心读书修德。

   不过既然殿下已然知晓,那倒也省事 —— 正巧今日借这宴会场合,我也‘请示’陛下一句,是否该即刻发兵,剿灭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叛贼?”

   那声 “请示” 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仿佛达尔尚的答复,从来都无关紧要。

   “陛下!你还在等什么?”

   一道熟悉的女声骤然响起,刺破了几人短暂的沉寂,正是从阿日兰斯身后传来。达尔尚猛地抬眼望去,只见自己的母亲 —— 王太后安嘉丽正蹙着眉,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母… 母亲!我…” 达尔尚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尴尬与屈辱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

   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阿卧尔王太后,如今已是摄政王阿日兰斯的妻子;而阿日兰斯,作为天明帝国女皇帝的私人附庸部族首领,竟堂而皇之地以 “王父摄政王” 的身份,掌控着阿卧尔的一切。

   这般有违伦理的奇耻大辱,他却无力反抗。这一切的恶果,皆是他那位已身死的兄长杜尔德王造下的罪孽,可最终,却要由他这个傀儡国王来默默承受。

   他正窘迫得不知如何回应,前皇后安妮塔也缓步走了过来。这位昔日一味吹捧杜尔德王、目光短浅的女人,此刻眼底只剩下对阿日兰斯的痴迷与顺从。

   她轻轻扶住阿日兰斯的肩膀,语气笃定地对达尔尚劝道:“陛下,不必犹豫。此等背叛宗主国、破坏王国安宁的叛贼,绝不能容忍,尽快出兵剿灭才是正途!”

   达尔尚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懑,恨不能冲上去狠狠踹这个女人一脚。可这股怒火终究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如同被巨石禁锢的火焰,连一丝火苗都无法外泄 。

   他知道,这份愤恨或许永远没有发泄的机会。他只得猛地别过脸,面色涨红如血,刻意避开了这位曾经的嫂子那令人作呕的目光。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阵咿呀学语的稚嫩声响传来。只见一名身着草原服饰的奶娘,正牵着一个约莫一岁半的小男孩缓步走近。

   那孩子生得圆脸粉腮,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对殿中流光溢彩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一边左右张望,一边咧着嘴笑嘻嘻地迈着蹒跚的步子。

   “哦天啊,我的阿斯噶!” 安嘉丽一见那孩子,脸上瞬间堆满了宠溺的笑意,连忙快步迎上去,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低头在他柔软的脸颊上亲了一口,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妈妈的乖宝贝!”

   达尔尚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惨白。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屈辱感猛然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都变得滞涩。

   这个名叫阿斯噶的男孩,正是他母亲安嘉丽嫁给阿日兰斯后所生之子。而前皇后安妮塔,也早已为阿日兰斯诞下了一双儿女 —— 儿子西利德格,女儿呼格吉娜。

   就连他那位被管委会授意废黜的发妻、前王后艾莉雅帕特,改嫁阿日兰斯后,前些日子也刚生下一个男孩,取名术伦。

   每当见到这几个带着草原风格名字的孩子,达尔尚便痛不欲生。阿卧尔王室传承数百年的纯正血统,已然被彻底玷污;

   更让他羞辱难当的是,按照天明帝国定下的规矩,这些阿日兰斯的子嗣,竟全都具备了继承阿卧尔王国王位的法理资格!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对仇人的孩子疼爱有加,看着曾经的嫂子对篡权者俯首帖耳,心中那点残存的、想要复国救亲的念想,如同被狂风骤雨摧残的残烛,瞬间熄灭得无影无踪。

   “原来… 我所坚持的一切,不过是一厢情愿的痴人说梦。” 达尔尚在心底绝望地嘶吼,“阿卧尔王室已经没希望了,阿卧尔,也彻底没有希望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万念俱灰的死寂。

   他抬眼看向眼前似笑非笑的阿日兰斯,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全凭王父摄政王裁决,尽早将这些该死的叛贼,斩尽杀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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