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落叶归根
段书瑞随奏章附上一份赃款名录。他深知吃独食的坏处,将洛阳大小官员都夸了个遍,夸他们办事利索,及时借调人手,配合他开展调查。
缴获赃款,极大地充盈了国库,圣人自然龙颜大悦。
他将一堆官员嘉奖一番,有好几个官员凭借此案得到晋升,一个个惊喜交加,明里暗里把段书瑞夸上了天。
江国志通知沿途的官员,安排好船只、住宿,省了他一大笔开销。
在初雪落下之前,一行人终于回到了长安。
段书瑞先下了马车,向车内伸出手,鱼幼薇搭着他的手腕,踩着木梯,小心翼翼地下车。
她依稀记得,他们离开时是夏季,池塘里的芙蕖开得正艳。眼下是冬季,天空下起了绵密的雪,林间一片萧瑟,万籁俱寂,偶尔能听到几声凄厉的鸟叫,空气中弥漫着炭火味。
上面对段书瑞的封赏还没下来,来年该任什么官职他也不知道,一切都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他以为自己会焦虑、会彷徨、会水土不服,可他担心的一切都没发生。
回到长安,是他最放松的时候。午后,段书瑞倾靠在躺椅上,放空大脑,全身的毛孔被阳光熨烫过,说不尽的舒服受用。
翌日,夫妻两人带着特产,去看望陈伯一家。
陈夫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声若洪钟,陈伯年初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整个人瘦了一圈。
段书瑞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无论哪个朝代,衰老是无解的命题。
一见面,两人的目光就牢牢锁定在段书瑞身上,目光里充满同情、怜悯,仿佛他已经瘦成了一具骷髅架子。
不是他不想胖,他天天东奔西走的,不是在查案,就是在查案的路上,哪里胖的起来啊!
“幼薇倒是结实了不少。”
陈夫人隔着衣料,捏了捏鱼幼薇胳膊上的肉,被那紧实的触感吓了一跳。
“那是,幼薇练习匕首、骑马,她现在的马术已经远胜于我了。”段书瑞笑着说道。
“听说乐游原那边又新开了一家马场,往后有时间咱们两家可以一起去。”陈斯年笑道。
半年前,他向朝廷递交了辞呈,顺便附上一沓药方,很快就通过了审核,实现了“赋闲在家”的目标。
段书瑞满脸崇拜地看着自家师兄,数了下日子,不知道多久能致仕,心里生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
今年的春节来的比去年晚些。除了前一周需要频繁串门外,更多的日子是待在家里。
崔颖派了长安最出名的管事来守宅子,这管事不仅组织能力一流,审美也是一流。他们离开之前,庭院里尚有一大片空地;他们回来后,空地上已多了几株梅树,枝头红梅飘香。
面对这样的美景,文人墨客会萌生出吟诗作对的欲望,段书瑞则全然不同。
他雅兴来了,取下挂在墙上的笛子,用绢帕蘸了白酒,在笛孔处一擦,开始吹奏。
鱼幼薇听到了笛声,从屋里出来。
她不知道曲目的名字,但那旋律实在美妙。
分明是寒冬腊月,她却从笛声里听到了生机盎然。
迷茫、喜悦、千帆过尽的平静。
飘逸悠扬的笛声响起,惊落层层红浪,漫天飞卷纷纷下落,雪花落在段书瑞肩头,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超脱绝尘。
鱼幼薇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惊叹。
这样的景象不管看多少遍,还是一样赏心悦目。
笛声缠绵,情意悱恻,连带着她的一颗心,越过高墙,飘向大千世界。
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
记不起是哪年冬天,他们并肩而行走在湖边,她突发奇想,右足踏上一块浮冰,想试试冰面的牢固程度。他牵着她的手,目光不离她的身形,目光中满是机警,生怕她一个不小心踩踏冰面、落入冰湖。
大抵是知道他不惊吓,她低低一笑,收回足尖,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几乎是亲密无间地依偎在他身边。
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在身边,冬天不再像以前那么难捱了。
笛声明媚欢腾,她看到冰川消融,泉水叮咚,枝头鸟儿啁啾。小草冲破岩石的束缚,噌噌往上长,连绵成绿色的海洋。
在笛声里,她短暂地跳出尘世,遗忘了过去和未来,只沉溺于当下。
鱼幼薇闭上了眼,来缓一缓心中复杂的情绪。
她站在屋檐下,屋檐上的雪簌簌落下,雪块掉入她后颈,一阵冰凉,又顺着她的脊背滑落。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放缓呼吸,雪水从她后脊滑过,她不敢擦,生怕惊动亭子里的人。
一曲终了,段书瑞收回笛子,远远投来目光,似是早就知道她在偷听。
“看够了?”
怎么看得够?她巴不得时间定格在此刻。
鱼幼薇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弯起了弯唇角:“我给你准备了惊喜,一会儿的你,只会比现在更高兴。”
闻言,段书瑞启唇一笑,他将笛子收入怀里,径直向她走来。
走到一半,屋外响起敲门声。
面前这人递来询问的眼神,鱼幼薇心中愈发得意,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开门。
段书瑞瞟了她一眼,向门口走去。
这么冷的天,人们恨不得将窗户封得严严实实,窝在棉被里睡个天昏地暗,是谁有这个闲情逸致来拜访?
“先生,是我!我还给你带了礼物!”
门一开,一个圆滚滚的肚子瞬间占据了段书瑞的视线,他揉了揉眼睛,目光上移,难以置信地开口:“你、你是……郭豪?”
“他还是比较喜欢您称呼他郭小胖。”
一个男子拨开郭豪,朝着段书瑞的方向拱手作揖,眉梢眼角透露着一股机灵劲儿,不是卫瑾风又是谁?
“你大爷的,你才胖!”郭豪给了他一肘子,两人眼见又要掐上架。
看见他们,段书瑞心头有千言万语,话涌到嘴边,却理不出个先来后到,他忆起现在是冬天,招呼两人进门。
鱼幼薇斜倚在门边,看着三人走来,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像极了一只小狐狸。
郭豪和卫瑾风看到她并没有惊讶,报之以微笑。
此情此景,答案再明显不过。
“幼薇,是你邀请他们来的?”
鱼幼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时,何进从屋里出来,笑容可掬。
“主家,菜已经备好了。知道您的二位得意门生要来,我老早就把家里那口铜锅翻出来,羊肉也是我命人一大早买的,请肉铺伙计片成了羊肉卷。这羊是小羊羔,吃到嘴里还是一股奶香味。”
“哦?那我可要好好见识了!”郭豪拍了拍肚子,不住地吞咽馋涎。
几人围着圆桌团团坐下。
“鱼娘子,我没想到你是这般心机深重之人。难怪以前你每次都找各种借口,为的就是把我们支走,自己好和先生独处吧!”
郭豪一直秉承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风格,此话一出,满堂寂静,话里的两人都落了个大红脸。
段书瑞轻咳一声,待要说点什么,却被人一把拉住了袖子。
鱼幼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眼里闪烁着得意的光,“你说的没错,我和我家郎君家本来就住得近,相识的时间比你们早,相处的时间也比你们多,这些都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她孩子气的话引得段书瑞发笑,他以手掩唇,出来打圆场:“许久不见,大家不如讲讲自己这些年的见闻吧。”
他的本意是想让卫瑾风加入话题,以免冷落了他,谁知,这番话正中郭豪下怀。
郭豪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的发家史,他人缘极佳,得贵人相助,商业版图越做越大,终于在今年跻身于皇商行列。
“你说你有一个强劲的对手,这个差一点把你挤下去的人是谁?”段书瑞好奇道。
“何家。”
辛辣的酒浆入喉,段书瑞被呛到,咳了个惊天动地。他任由鱼幼薇替他顺着脊背,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茶:“你继续说下去。”
酒过三巡,郭豪红着脸倒酒,却发现酒壶已经空了。
“酒没了,我去取点吧。我从洛阳带回一坛佳酿,你们等着我,我去拿。”
他离开前,不忘丢下一句“要好好相处哦。”
他离开后,郭豪原形毕露,他摸了摸下巴,百思不得其解。
“这朵高岭之花,怎么就被你摘下了?”
谁?谁是高岭之花?这胖子确定他没搞错?
鱼幼薇冷哼一声,懒得搭理他。
“我说真的,当年我远房表姐,托我探先生的口风,三番五次想毛遂自荐,我差一点就……唔唔!”
卫瑾风掰下烤得喷香流油的鸡大腿,塞进他嘴里,一脸无奈,“你多吃点吧,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说着,他又
转向鱼幼薇,“你可别误会,我不像他一样缺德,我祝你们百年好合,佳偶天成。”
鱼幼薇憋着的一口气顿时烟消云散,她浅浅一笑,夹起一筷子羊肉到郭豪碗里,说道:“喜欢就多吃点,来我们家别的没有,饭菜是绝对管够的。”
郭豪夹着碗里的肉,见粉红中还带着血丝,心道这肉下锅还不到三秒吧?故意喂他吃生肉,是存心想害他上吐下泻吧?
肉的表面已粘上麻酱,往回夹也不是,吃也不是,一时之间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迟疑的片刻,段书瑞带着酒回来了,还以好奇的目光望了他一眼,似是在好奇他的碗里居然还会有剩菜。
他放弃挣扎,就着滚烫的烧酒吃下两片生肉,倒在椅子上装死,听着其余三人闲聊。
卫瑾风马上要参加科举考试,他实力超群,即使在高手如云的白鹭书院 ,也能名列前茅。
他一定能从一众考生中脱颖而出,这一点,段书瑞从未怀疑过。
有实力,又肯努力,这样的人不成功,天理难容。
“我想像先生一样,做一名守正不阿的御史。”
他眼中迸射出清澈的光,那是少年人身上独有的意气风发。
语气庄重,在场之人无不为之心旌动摇。
段书瑞先是一愣,唇边绽放一朵温莲。
真理,是人从实践中摸索出来的,其间少不了一番摸爬滚打,而不是存在于过来人的嘴里。
“以后有不懂的,随时可以来找我。平日里不仅要在课业上上心,还要学习如何和人打交道。”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临别前,郭豪悄咪咪地把段书瑞拉到一边,塞给他一个盒子。
“郭豪,你这是做什么?把东西拿回去!”
“先生,您听我说,您乔迁之时我在外地,都没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这个礼物您不收,就是瞧不起我!”
一番推阻拉扯,郭豪将礼盒往段书瑞怀里一掼,头也不回地跑了。
“先生,您就收着吧,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