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无弃站在一栋楼的露天阳台上。风从江面吹来，掠过层层建筑，淡化了水的气息。

　　 他环视街道。偶尔有人从建筑里走出来。那些人步履蹒跚，有些还伸出手臂，像古时候传说的僵尸一样。不过他清楚，这只是梦游罢了。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了。他环起手臂，手指在肘弯处轻轻叩了两下。

　　 旁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莺月君那边也是拼尽全力了呢。”

　　 施无弃没有回头。

　　 “漏网之鱼常有。”

　　 那女声依旧冷淡：“是漏网之鱼，还是过江之鲫呢。”

　　 施无弃终于转身。极月君站在他旁边，一个人。旗袍上金色的暗纹，在明晃晃的天光下收敛了光泽，显得乏味。

　　 施无弃道：“上次我们最正式的合作……该不会，还是邪见一战吧？”

　　 “……是吧。这几百年，我们，竟还真没怎么联系。”

　　 “你也是大人物了。哈哈。这些年来，辛苦你了。”施无弃又看向远处，“对了，你是从北岸来的吧？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六道无常中最善虚与委蛇的那个，”极月君说，“我控制住了。想来与巧兰夷则定有一战。不过至于曜州境外如何，就要其他人了。境内的事，你大约已做好准备了吧。”

　　 施无弃苦笑了一下。

　　 “我只能祈祷。利用法器，我将药香布于城市之内，让人们在梦的世界里构筑现实，维持运转……但这也意味着，不得不将那个孩子暴露在外。”他停了一瞬，“正如我预料的，莺月君凡胎破碎，金乌一族的末裔元灵归一。倘若结界不复存在，开阳卿的光辉，当真能如她所愿，笼罩人间。”

　　 “这不过是，一块小小的残片罢了，怎么会……有如此的力量？”

　　 “是‘完整性’。拼图缺少最后一块，永远只是半成品。而在曜州境内，不论碎片藏到哪里，于开阳卿而言都是探囊取物。失去那个孩子，是迟早的事——我是知道的。”

　　 极月君沉默了几秒。

　　 “那孩子，自己知道吗？”

　　 施无弃发出一声绵长的叹息。

　　 “我本以为她知道，只是没想到，知道得比我以为的更早。”

　　 “她不怕死。”

　　 “嗯。她不怕死，只怕死在不恰当的时候。”

　　 对面居民楼的一扇窗户，有人拉开了帘子。那人动作迟缓，像是还没睡醒。当他的目光游移到这边时，忽然面色惊恐。

　　 窗户被猛地推开。

　　 “那个妖怪——”他的声音尖锐，在空旷的街道上炸开，“是那个妖怪啊！”

　　 街上那些蹒跚的人当中，有几个像被唤醒一般，缓缓抬起头，顺着那人的手指，看向阳台的方向。而后，他们都露出了畏惧的神色。

　　 公安厅的宣传还真是深入人心啊。

　　 整齐的脚步声从街道尽头传来。一路小跑，军队般的节奏。不，那就是军队——羿家的家徽在惨白的天光下泛着冷光。他们很快从四面涌来，将整栋楼包围。

　　 军靴踏在楼道里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极月君忽然抬手，那些缤纷的手环，从光滑的白色手套上顺势脱出。它们飞旋着，砸在从楼梯口上涌出的几人头上。不过几声清脆的响，被砸在太阳穴的几人便轻易晕了过去。

　　 “这些是对烟有抗性，或者有其他破解之法的人吧。”待那些手镯飞旋着回到手臂，极月君转过身，问道，“你又该如何应对？”

　　 「——业海焚罪。」

　　 霎时间，天火骤降。

　　 一道苍蓝色的光凭空出现在半空中。不是从云层里劈下来的，也不是从那只巨鸟身上飞出来的。细如针尖，却亮得刺目，在天空下几乎看不出轮廓。

　　 然后它坠落，无声无息地缀入下方密集的人群。

　　 光焰触地的瞬间，像火星吻上锯末，猛地向四周扩散。蔓延，跳跃，从一个点跳到另一个点，沿着建筑的外墙攀爬、缠绕，绕着整栋楼烧了一圈。

　　 以人为燃料。

　　 苍蓝色的火舌舔过墙面，没有烟，没有焦痕，只有那种不属于人间的、冷冰冰的光。

　　 他们站在蓝色的光焰中，表情木然，眼神空洞，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制服没有被点燃，皮肤没有被灼伤。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用那双泛着暗金的眼望着天台边的施无弃。

　　 而他们中的一部分人，发出凄厉的惨叫。

　　 在某一个瞬间清醒，身体被蓝色的火光裹住，他们伸出手臂，在空中胡乱抓挠。试图挣扎，试图逃离，但火焰像是长在他们身上，越缠越紧，越烧越旺。

　　 皮肤从苍白变成焦黄，从焦黄变成炭黑，轮廓在火光中扭曲，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在最后的亮光里骤然萎缩，然后消散。

　　 不剩灰烬，不剩残渣，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苍蓝色的光焰还在燃烧，却听不到任何燃烧的声音。只有那些惨叫，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然后戛然而止。

　　 阳台上，施无弃垂着眼，看着下方那片蓝与黑交织的光景，脸上没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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