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七年(公元624年)四月初九,长江上游,峡江深处。
时值仲春,江雾如纱,笼罩着万州城外的层峦叠嶂。江水自夔门奔涌而出,在此折而向东,两岸山势稍缓,却依旧陡峻逼人。万州城(今重庆万州区)踞于江北台地之上,控扼由巴入荆的水陆要冲,自战国以来,此地便是巴楚争衡的前沿,秦置朐?县,后魏改鱼泉,北周易名万川,隋称南浦,至唐武德元年,始分信州之地置万州,领南浦、武宁、梁山三县,为峡江地区新兴的军政中心。
然而此刻,这座新城却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自三月以来,洋、集二州獠乱的余波沿江而下,煽动了本地獠人部落。他们啸聚山林,劫掠驿道,甚至一度围攻州城。刺史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往长安,朝廷震怒,诏命通事舍人李凤起为行军总管,率兵进讨。
三日前(四月初五),万州西南三十里,唐军大营。
营寨扎在一处临江的开阔台地上,背倚青山,前瞰江流,旌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中军帐内,李凤起正俯身于案上的舆图,烛火映出他清瘦而专注的面容。
他年约四旬,出身陇西着姓,以文翰入仕,累迁至通事舍人,这本是掌朝会赞导、引纳使节的清要之职,与金戈铁马相去甚远。然而当西南烽烟骤起,朝廷急需能员之时,李凤起主动请缨:“臣虽文吏,然少时随父宦游巴蜀,颇知山川险易、夷情向背。愿效犬马之劳,为陛下分忧。”高祖览奏而壮之,遂委以专征之任。
帐外脚步声急促,斥候队长躬身入报:“总管,探得贼情!叛獠主力约五千余人,聚于城南六十里之峡山寨,凭险而守。其首领先是有名‘阿虎’者,乃本地大姓,素以悍勇着称,今纠合洋、集逃来之獠,声势颇壮。另有两支偏师,分据江畔之东亭、西津二垒,互为犄角,控扼水陆要道。”
李凤起目光微凝,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峡山寨”三字上。那寨子标注于群山环抱之处,前临深涧,后倚绝壁,唯有一条羊肠小道可通,确是易守难攻之地。
“东亭、西津……”他低声沉吟,忽然抬首,“此二垒距江各几何?”
“东亭临江,距主流不过百步,有木栅水寨;西津在山脚,控旱路要冲,二垒相距约十五里,之间有驿道相连,守军各约千人。”
李凤起唇角微微上扬,那神情与其说是欣喜,不如说是一种属于文吏的、解开了复杂案牍时的了然。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诸位以为,当如何进兵?”
一名满脸风霜的偏将率先抱拳:“末将以为,獠人虽众,然乌合之众耳。我军精锐三千,当直捣其巢,擒贼擒王!先破峡山,余者自溃!”
另一名年轻校尉却摇头:“峡山险峻,若强攻必损折甚重。不如先剪其羽翼,拔除东亭、西津,断其犄角之势,再困峡山,使其粮尽援绝,可不战而下。”
李凤起静静听完,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文士特有的从容:“二位所言,皆合兵法。然某有一计,或可兵不血刃,而收全功。”
他转身指向舆图,语速渐快:“獠人叛起仓促,其心未固。洋、集之獠与本地之獠,素非同心;阿虎虽有勇力,未必能尽服诸部。今若我大张旗鼓攻东亭、西津,彼必全力来救,则峡山空虚,我可遣奇兵间道袭之。若阿虎弃巢来援,则正中我计,可伏击于半途;若其坚守不出,则东亭、西津孤立无援,指日可下。二垒既拔,峡山粮道断绝,彼纵有虎狼之勇,亦将困于绝地矣。”
他将此计概括为八字:“攻其必救,分而化之。” 此计谋在于攻心,既要凭借兵力优势实施分割包围,更要在政治攻势上争取分化瓦解。
四月初七,东亭水寨。
夜幕四合,江雾渐浓。獠人哨卒倚在木栅上,百无聊赖地望着雾中隐约的江面。忽然,雾中传来阵阵橹声,哨卒眯眼再看,由远及近十余艘轻舟破雾而出,舟上唐军齐声呐喊,火箭如蝗般射向木寨!
“唐军来了!”惊呼声撕裂夜的寂静。守寨獠人仓促应战,然而火箭引燃了寨中易燃的草棚,火势迅速蔓延,照亮了半边江天。东亭危急!
消息飞报至西津,守将阿虎之弟阿猛闻讯大惊,急率八百精壮沿驿道驰援。夜色中,这支队伍疾行如风,全然未察前方一处狭窄山口,两侧山林中,数百双眼睛正冷冷盯着他们的火把。
当阿猛部完全进入伏击圈,一声梆子响,滚木礌石轰然落下,截断前后道路!弓弩手自林间齐射,箭矢如雨,獠兵猝不及防,死伤枕藉。阿猛身中数箭,犹自挥刀格斗,最终力竭被擒。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支唐军精锐已悄然潜至峡山寨侧后。那是一条樵夫采药踩出的险径,獠人以为万无一失,仅布数名哨卒。唐军敢死士口衔枚,足裹布,攀藤附葛而上,无声无息地解决哨兵,直扑寨中。
阿虎被喊杀声惊醒时,寨中已多处起火。他赤膊提刀冲出,迎面正遇唐军前锋。双方短兵相接,阿虎虽勇,然仓促应战,手下死伤殆尽。他且战且退,欲突围奔向东亭,却闻东亭方向火光冲天,又闻西津喊杀渐息,獠人两支援军,皆已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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