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六月。长安城刚刚经历了一场血的洗礼,西北边塞的狼烟便接踵而至。
玄武门之变的血迹尚未从宫墙的青石板上彻底洗去,新太子李世民还在东宫中一个一个地安抚那些曾经站在他兄长剑下的旧臣。而千里之外,突厥人和吐谷浑人已经嗅到了气味,他们不知道长安发生了什么,但探子来报:大唐乱了,秦王杀了太子,夺了储位。
这消息传到草原,颉利可汗笑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天。中原乱了,趁虚而入,哪怕捞不到什么大便宜,劫几个边城、掳一批人丁,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于是,六月中旬,三路告急文书几乎同时送进了长安。
第一路:吐谷浑犯岷州。岷州,陇西重镇,扼守关中通西域的咽喉。
第二路:突厥犯陇州。陇州,关中西北门户,距长安不过数百里。
第三路在辛未日(六月十四日)送到长安城,突厥犯渭州。
三封军报,摊在李世民的案头。像三把从西北方向同时刺来的尖刀。
东宫正殿,烛火彻夜未熄。
李世民召集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心腹议事。他指着军报,开门见山:“突厥此番入侵,不同往常。”
房玄龄颔首:“殿下说的是。突厥人不是来决战的,他们是来试探的。”
杜如晦接道:“玄武门之事方过十日,朝野尚未安定。颉利想知道,长安乱了,大唐是不是也乱了。那个横扫中原的秦王,还有没有余力守住边疆。”
“趁火打劫。”长孙无忌冷冷吐出四个字。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背对着众人,沉默良久。
他在想什么?他在想,这一天迟早要来。从他在玄武门张弓搭箭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边患必至。突厥人等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中原内讧。如今他们等到了。
但他们漏算了一点。
“要打。”李世民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而且要狠狠地打。打得他们知道,大唐的天,没塌。”
但派谁去打?这个问题比打不打更难回答。
尉迟敬德第一个站出来请战,程知节紧随其后。侯君集虽然没说话,但那只摩挲剑柄的手已经把态度表露无遗。
李世民却没有看他们。
他看的是舆图上长安以西的那片区域。那里驻扎着一支军队,是武德九年五月就派出去的,目标本是平定胡人叛乱。领军大将,是他的姐夫,平道将军柴绍。
柴绍,字嗣昌,晋州临汾人。祖父柴烈,北周骠骑大将军。父亲柴慎,隋朝太子右内率,封钜鹿郡公。
但他最引人注目的身份,不是这些。他是大唐平阳昭公主的丈夫,是李世民的亲姐夫。
那是一个以军礼下葬的女人。武德六年,平阳公主薨逝,出殡时鼓吹震天,四十人执戟前导,满城缟素。她是大唐开国功臣中唯一的女性,当年李渊太原起兵,她独自在关中散尽家财,募兵七万,号称“娘子军”,与丈夫柴绍各领一军,各自开府。
她死后,柴绍没有再娶。他把悲痛化成了战功,平薛举、剿刘武周、伐王世充、灭窦建德,每一仗都冲锋在前。武德九年五月,边境胡人叛乱,他受命率军出征。从那一刻起,他就离开了长安,也错过了那场发生在六月四日的兄弟相残。
但错过,不等于无关。
柴绍是李世民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秦王府的核心大将中,他的地位独一无二,既是皇亲,又是宿将;既是心腹,又是外援。他率军驻扎在长安以西,既能抵御突厥,又能监视关中。当李世民在玄武门内伏兵待发的时候,当尉迟敬德提着两颗人头震慑宫阙的时候,柴绍的军队就在不远处,像一道铁壁,挡住了西北方向一切可能发生的连锁动荡。
他不是玄武门事变的旁观者。他是另一种参与者,在千里之外,用他手中的兵权,为长安城里的那一搏提供了最坚实的后盾。
如今,边塞告急,正是这把刀出鞘的时候。
“柴绍。”李世民说出了这个名字。
殿中静了一瞬。房玄龄最先反应过来,微微颔首。杜如晦与长孙无忌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话。
他们明白李世民为什么选柴绍。尉迟敬德、程知节、侯君集,这些都是最锋利的刀——但长安更需要刀。玄武门之后,朝中暗流未息,东宫旧部还在观望,高祖皇帝的心思谁也猜不透。把最精锐的将领都留在身边,才能镇住长安的场子。
而柴绍不同。他本来就在外统兵,无需从长安调兵遣将;他是皇亲,三军都能接受,各方势力都无可挑剔;他是百战老将,突厥人早在平刘武周、剿王世充时便领教过他的兵锋——此刻换别人去,都可能授人以柄,唯独他,名正言顺。
最关键的是,柴绍的军队就驻扎在岐州一带。距长安咫尺之遥,数万大军若有不测,后果不堪设想。李世民敢用他,只有一个理由——绝对的信任。那是从太原起兵就一起杀出来的交情,是把亲姐姐嫁给他的骨肉至亲,是打了十年仗从未出过差错的百战名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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