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六月,长安城的血雨腥风尚在北方天空飘荡,幽州城里却还嗅不到那股杀气的余波。
李瑗站在幽州都督府的庭院中,望着南方的天空发呆。他是李渊的堂侄,封庐江王,坐镇幽州已有数年。幽州是北方重镇,抵御突厥的前线,按理说应当由一员猛将镇守。但李瑗不是猛将。李渊对他的评价只有两个字——怯懦。所以才派了王君廓来做他的副手,名义上是辅佐,实际上是替他打仗。
王君廓这个人,用“枭雄”来形容都有些轻了。他原是盗贼出身,在乱世中拉起一支队伍,杀人越货,横行一方。后来归顺大唐,因作战勇猛、凶悍狡诈,屡立战功,一路做到右武卫将军。李渊把他派到幽州来辅佐李瑗,本意是好的,是想用他的悍勇来弥补李瑗的怯懦。但李渊忘了一句老话:请神容易送神难。
李瑗没有忘。他只是不在乎。他太需要王君廓了。突厥人来犯,是王君廓带兵击退的;军中哗变,是王君廓压下去的;幽州城里的刺头,也是王君廓一个一个摆平的。李瑗觉得这员骁将可托大事,不但对他推心置腹,还答应了与他联姻。两家结亲,便是利益捆绑,便是生死与共。李瑗是这么想的。
然而,王君廓可不这么想。
六月初四,长安出了大事。太子李建成被杀,齐王李元吉被杀。消息传到幽州,已是数日之后。李瑗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和太子李建成有来往。那是暗中的勾结,是书信往还,是承诺与盟约。李建成许诺过许多事情,其中一定包括,若大事能成,幽州这边,重重有赏。
如今李建成死了。李瑗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悲伤,而是恐惧。那些书信还在吗?他的人会不会供出自己?秦王的刀,会不会砍到自己头上来?
他等了几天,没有等到刀。等到了一封诏书。
大唐开国皇帝李渊派通事舍人崔敦礼乘驿马千里加急,召李瑗入京。这不是商量,是命令。入京,意味着放弃兵权,放弃幽州,放弃手头数万军队。然后呢?是下狱审问,还是一杯毒酒?
李瑗拿着诏书,手在发抖。他派人去请王君廓。
当夜。幽州都督府密室。李瑗与王君廓相对而坐,烛火摇曳。
李瑗把诏书递过去,王君廓接过来看了,没有说话。他等李瑗先开口。
“公以为,我当去否?”
王君廓放下诏书,看着李瑗的眼睛。他看到了恐惧,看到了犹豫。这就够了。他的盘算很简单,他要捉拿李瑗作为自己的功劳,他要踩着这位庐江王的尸骨往上爬。他缺一个契机。现在契机来了,李瑗自己不想去长安。
“大王,”王君廓压低声音,“若入朝,必不全。”
李瑗的瞳孔猛然收缩。王君廓知道,这句话击中了要害。他继续说下去:“今拥兵数万,奈何受单使之召,自投罟擭乎!”如今您手握数万大军,怎么能因为区区一个使者的传召,就自投罗网?
李瑗沉默了很久。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得不成人形。终于,他抬起头,眼眶微红。
“我今以性命托公,决事矣。”
王君廓心中狂喜,脸上却不动声色,重重点头:“大王放心,臣必以死相报。”
两人相对流泪。
李瑗反了。他劫持了通事舍人崔敦礼,逼问京城机密。崔敦礼是崔仲方的孙子,骨子里有种硬气,一个字也不吐。李瑗将他在狱中关押起来。然后发驿征兵,又召燕州刺史王诜火速来蓟州议事。
王诜来了。他忠于大唐,忠于朝廷。但他不知道,他的命运已经在王君廓的算计之中。
与此同时,兵曹参军王利涉私下求见李瑗。他说了一句至关重要的话:“王君廓反覆,不可委以权柄,宜早除之,以王诜代之。”意思表达的很直白,王君廓这个人反复无常,万万不能把大权交给他。应当尽早除掉,让王诜来替代他。
李瑗犹豫了。他没有立刻采纳王利涉的建议,也没有立刻否决。他只是犹豫。这个犹豫,要了他的命。
王君廓有眼线。王利涉的话几乎是原封不动地传到了他的耳中。他不动声色,在当天傍晚去见王诜。王诜正在洗头,闻报握着湿淋淋的头发出来迎接。他看到王君廓站在院中,手持腰刀。
“王将军——”
这是王诜说的最后两个字。刀光闪过,鲜血溅了满墙。王君廓提着王诜的人头,走出大门。
门外,是幽州城中的驻军。士卒们看到王君廓浑身浴血地走出来,手中那颗人头还在滴血,全都愣住了。
王君廓将人头高高举起:“李瑗与王诜同反,囚执敕使,擅发兵。今王诜已斩,独李瑗在,无能为也。汝等宁随瑗族灭乎,欲从我取富贵乎?”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没有人犹豫。士卒们齐刷刷跪下:“愿从公讨贼。”
王君廓率部下一千余人,翻过西城城墙,悄无声息地进入城中。李瑗毫无察觉。他还在府中等待着各路人马的回复,还在盘算如何抵挡朝廷的讨伐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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