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542 章 幻梦一场干戈起
(一)
西出函谷关之后,江湖之上,似乎是再无展明月的踪迹。
可谁又知道,那位名动天下的剑修,此刻正披着一件诡异莫测的隐匿黑袍,悄然潜入了西凉番邦的重镇 —— 锁阳城。
锁阳城乃西凉咽喉,商贾云集,市井繁华,三教九流汇聚其间。
展明月此来,当然是为那骷髅飞刀血案 ——
锁阳城城主的义子黄鸣飞,那位曾与野猪妖媾和的纨绔子弟,竟被人以骷髅飞刀射杀。而这一切,又与那游魂关边关血案、与那神秘魅影教,隐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展明月找了一间临街的客栈住下,换上一身寻常江湖客的装束,混迹于市井之中,一面探查消息,一面静待时机。
锁阳城的市井,自有它的热闹与烟火气。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街巷之间便已人声鼎沸!
卖早点的摊贩支起热气腾腾的蒸笼,油锅滋滋作响;扛着扁担的挑夫沿街吆喝;茶馆里传出说书人沙哑的嗓音,正讲着那游魂关血案如何骇人听闻。
沿街的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药铺、酒肆、赌坊,林立两侧。更有些泼皮无赖,斜倚在墙角,乜斜着眼打量过往的行人。
展明月正坐在一家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品着那西凉特有的酪茶,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市。
就在这时,一阵喧闹自街尾传来。
只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屠户,正揪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破口大骂。那屠户生得满面横肉,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肥膘,腰间别着一柄油腻腻的剔骨刀,正是这锁阳城东街的一霸,人唤 "镇关西" 郑屠。
那老汉不过是想赊几斤肉给病重的孙儿熬汤,却被这郑屠一把掀翻在地,拳脚相加,骂得狗血淋头。四周围观者众,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展明月端着茶盏,目光微冷。他放下茶盏,正要起身 ——
却见那人群之中,已有一道青影,先他一步掠出。
那是一个青衫公子,极其俊美!
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形清瘦修长,面如冠玉,眉眼俊秀得竟然不似男儿!
就见他身形一晃,已到了那郑屠面前,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轻轻一伸手,便扣住了那郑屠的腕子。那郑屠只觉腕上一股剧痛传来,手腕险些折断,登时杀猪般嚎叫起来。
青衫公子淡声道:
"光天化日,欺凌老人,好大的威风。"
那郑屠被制,正要发作,可抬眼一望那青衫公子的眼神!
只觉一股冷冽寒意扑面而来,心头一怯,竟不敢再骂,只色厉内荏地叫道:"你...... 你是什么人?敢管你爷爷的闲事?"
青衫公子也不答话,只微微用力,那郑屠一个趔趄,栽倒在地,摔了个七荤八素。随即,青衫公子随手抛下一锭银子,抛给那老汉,淡声道:
"拿着,去抓药罢。"
说完,他看也不看那郑屠一眼,转身便走。但离去之时抬头望向展明月所在茶楼二楼。
展明月望着那道青衫身影,心头竟莫名地微微一动!
那人虽是一身男装,可那眉目之间、那举手投足之间,却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雅灵动,绝非寻常男儿可比。
当晚,展明月在客栈楼下的大堂饮酒,竟又遇到了那位青衫公子。
两人目光相接,皆是微微一愣,随即相视一笑。青衫公子提着一壶酒,坐到展明月对面,笑道:
"兄台好巧,又见面了。"
展明月亦笑道:"也算有缘。"
于是两人便这样,在客栈大堂,就着一壶西凉水酒,一番对饮,一番长谈。
从锁阳城的市井风物,谈到那游魂关的血雨腥风;从山水泼墨图的传闻,谈到天下大势、江湖恩怨。
青衫公子谈吐不俗,见识广博,且言谈之间,不时流露出一抹女儿家才有的细腻心思,却又被她极好地掩藏起来。
展明月心头隐隐觉得此人颇有蹊跷,却也不点破,只与她相谈甚欢。
酒至半酣,青衫公子微微有了几分醉意,那双清亮的眸子在灯下泛着水光,她望着展明月,轻声道:
"兄台气度不凡,剑意内敛,绝非池中之物。能在此处与你相识,是在下三生有幸。"
展明月笑道:
"公子过誉了。"
青衫公子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
"若是可以,我倒是希望,能与兄台就此相忘于江湖,永不涉足那腥风血雨。"
说罢,其起身,抱拳一礼,缓缓道:"天色不早,告辞了。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虽然相谈甚欢,但展明月毕竟身在西凉番邦,所以报出的名号是越公子,而这一位青衫公子提及姓名则含笑而过。
其转身,青衫拂动,脚步却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回头,径自消失在夜色之中。
展明月望着那远去的青影,心头竟生出一丝淡淡的怅惘。他一仰头,将那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二)
夜,深了。
锁阳城的灯火渐渐稀落下来,只有城主府那巍峨的府邸,还亮着几点灯火。
展明月换上一身夜行衣,悄然潜入了城主府。
他此行的目的,是探查城主义子黄鸣飞被骷髅飞刀射杀的缘由。那黄鸣飞虽是个与野猪妖媾和的纨绔,可他的死,却与骷髅飞刀一案息息相关。
所以,展明月想要寻到那骷髅飞刀的线索,便须从此处下手。
夜风微凉,月色清冷。
展明月身形如鬼魅般掠过层层屋脊,悄然逼近城主府内院。
然而,就在他穿过一道回廊之际,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陡然自前方弥漫而来!
展明月心头猛地一凛,身形骤然一顿。他凝神望去,只见前方那主殿的大门虚掩着,门缝之间,隐隐渗出一片暗红。
展明月心头一沉,他身形一晃,已掠至那主殿之前,推门而入 ——
眼前的一幕,令他瞳孔骤然一缩。
锁阳城城主 —— 黄飞虎,正仰面倒在那大殿的中央,胸口深深嵌着一柄骷髅飞刀!
刀柄之上,那狰狞的骷髅头,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寒光!而黄飞虎的双眼圆睁,死不瞑目,脸上的惊骇与不甘,仿佛还凝固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又是一场骷髅飞刀血案!
展明月心头一冷!
他此来,原是为探查黄鸣飞之死的缘由,却不料,竟撞上了这一桩更大的血案 —— 连这锁阳城城主黄飞虎,也被人以骷髅飞刀斩杀了!
展明月压下心头震动,缓缓走近黄飞虎的尸体,细细探查起来。
那骷髅飞刀!
正与他在望沙镇、落雨镇所见的凶器一般无二,刀身流转着一缕诡异的域外邪息,正是那魅影教借鬼影教之名行凶的标识。
展明月缓缓伸出手,握住那柄骷髅飞刀的刀柄,轻轻向外一拔 ——
嗤!
那骷髅飞刀应声而出,刀尖之上,犹自凝着一滴殷红的血珠,在烛火下缓缓滑落。
展明月握着那柄骷髅飞刀,心头千百个念头翻涌而过。那魅影教,竟将魔爪伸到了西凉锁阳城,连城主黄飞虎都不放过。
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图谋?
就在展明月低头审视那柄骷髅飞刀之际 ——
一道清冷的嗓音,陡然自殿门口响起!
"竟然是你!"
展明月霍然抬头,只见那大殿门口,一道青衫身影,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那里。
正是那客栈之中,与他一见如故、把酒长谈的青衫公子!
此刻,那青衫公子的脸色,却再无半分酒意。她死死盯着展明月手中那柄犹自染血的骷髅飞刀,眼中尽是冰冷刺骨的杀意!
"我义父黄飞虎,是你杀的!" 那青衫公子一字一句,声音冷如寒冰,"我道你为何与我相谈甚欢、相识恨晚,原来,你竟是那潜伏西凉的大周奸细!"
(三)
展明月心头一冷,疑惑道:
"城主黄飞虎是公子的义父,那你是——公子误会!我也是方才赶到,见这血案,正要探查 ——"
可那青衫公子哪里肯听?
她眼中杀意喷涌,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掠至展明月面前,一掌拍向他的面门!
展明月只得侧身闪避,一剑挡下。两道人影在大殿之中骤然交击,剑光掌影交错,卷起漫天劲风!
"哼,我知道你就是那大周帝国头号密探展明月,义父之仇,不共戴天,那便莫怪我无情!"
青衫公子冷喝道!
言毕,掌影翻飞,招招凌厉,每一击都带着必杀的决心。
展明月一边格挡,一边急道:
"公子,我若真是凶手,又岂会在此逗留,被你撞个正着?这其中必有误会!"
青衫公子却冷笑一声:"凶手杀了人,又回来查探现场,装作无辜,这等人,本公子见得多了!"
话音未落,她并指朝上轻轻一引,低喝一声:"起!"
展明月脚下,那大殿地面的青砖骤然裂开,无数枯黄的藤蔓,竟如同活物一般,疯狂地朝着他的双腿蔓延缠绕而来!
展明月心头一凛 —— 这青衫公子的手段,竟如此诡异!
他指尖一缕剑光闪出,将那些藤蔓寸寸斩断,可那些藤蔓却仿佛无穷无尽,越斩越多,转瞬间便将四周封得水泄不通!
青衫公子也不恋战,她掌心摊开,双眼微闭,沉寂一瞬,右手猛地一合,低喝:
"无影风刃!"
刹那间,无数无色无形的风刃,如狂风暴雨般自四面八方朝着展明月急射而来!那些风刃不与他所斩断的藤蔓冲突,而是直接穿透空间,直逼他周身要害!
展明月不敢大意,他右手一翻,那柄骷髅血剑已握在手中。他右脚猛地一跺,整个人朝着前方冲了出去,所过之处,枯藤寸寸崩裂!
与此同时,在他周身,两缕细微不可查的气剑快速穿梭,交织成一道剑光防护罩,将那漫天风刃尽数挡下!
青衫公子见展明月持剑逼近,脸色不变,双手突然合十,脚下大地剧烈颤动,她轻声道:"金盾现,破!"
一股浑厚之力悄然汇聚,一面厚厚的金色圆盾,凭空出现在她面前,正好挡住了展明月那一剑!
展明月眉间一缕黄光悄然凝现,他持剑猛地一旋 ——
轰!
那面金色圆盾轰然崩碎!
青衫公子眉头微皱,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就在这一瞬,展明月一剑自她胸前一穿而过!
然而,展明月脸色却是猛地一沉。
因为他那一剑刺中的,只是青衫公子的残影。真正的青衫公子,已在数十丈之外!
青衫公子看着展明月,正要说话,脸色却骤然一变,侧身一闪!可终究迟了半分 —— 一缕剑光,悄无声息地自她肩膀处一穿而过!
嗤!
但却没有半分鲜血!
更诡异的是,展明月剑光宛如斩向虚空!
展明月脸色凝重 —— 这是不死之身?这青衫公子的体质,实在太过诡异!
青衫公子看向展明月,冷冷一笑:"再来!"
她掌心摊开,一朵森白色的火焰腾起,四周温度骤升,连空气都开始自燃。她看着展明月:"这是死灵之火,天地奇物榜排第六。来,看看你的剑,能破它不?"
话音落下,她双手一合,那朵火焰化作一柄火剑,朝着展明月急射而来!火剑所过之处,空间直接被焚烧出一道漆黑的焦痕!
展明月不敢大意,他右手翻动,那柄骷髅血剑骤然化作一道乌光,迎着那柄火剑刺去!
嗤!
两剑剑尖相触,那柄火剑剧烈一颤,竟倒飞而回!青衫公子脸色一变,朝后连退百丈之远!
她死死盯着展明月,眼中浮现出一抹忌惮:
"那是什么剑!"
展明月却没有答话。他心中暗自震惊 —— 方才,他本想以那骷髅血剑的魂剑,可竟失败了!
此人体质特殊,魂剑之术竟无法奏效!
青衫公子盯着展明月,忽然双手一张,一柄长刀自她手中凝聚而成。
这一刻,四周的风、气、火、雷、电、地脉之力、魂之力、精神之力、暗之力,竟同时朝着那柄长刀汇聚而去!
那长刀所过之处,空间寸寸崩裂,威势骇人无比!
青衫公子纵身跃起,俯视着下方的展明月,朗声喝道:"可敢接我一刀?!"
展明月抬头,望着那汇聚天地之力的一刀,心头清楚,这一刀,他未必接得下。
一瞬间,一剑,一刀,针尖对麦芒,轰然交击!
轰!
天际空间骤然一颤,随即龟裂开来!
就见两道人影朝着彼此后方倒飞而出!
而就在展明月飞出去的那一瞬间,一缕细微不可查的剑光,悄无声息地自空中一闪而过!
远处,青衫公子猛地怒吼,一掌拍下,将那缕剑光震碎,却也连退百丈!
这一战,竟是两败俱伤!
展明月坠落在地,血气翻涌!
而不远处的青衫公子,周身却有无数灵气汇聚,正在疯狂修复着她的身体 —— 她的特殊体质,恢复得比展明月快得多!
展明月爬起身!
提着剑,一步一步,朝着青衫公子走去。
青衫公子也缓缓站了起来,望着那一步一步走来的展明月,她忽然沉默了一瞬。
就在两人即将再次交手的刹那,展明月忽然停下脚步,他望着那青衫公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
"这位公子,你我客栈之中把酒言欢,一见如故,我记在心里。可我展明月,绝非杀你义父的凶手!我此来锁阳城,本就是为探查这骷髅飞刀血案!"
青衫公子望着他那双坦荡的眼睛,忽然心头一阵莫名动摇。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话。
良久,她缓缓放下手中的长刀,望着展明月,声音却已不如先前那般冰冷:
"你...... 说的可是真的?"
展明月道:
"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青衫公子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垂下了眼帘!
她这一番血战,其实也隐隐察觉,展明月手中那柄骷髅飞刀虽染着血,却未必当真是他所为。只是方才激愤之下,一时失了理智。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青衫公子脸色微变,望向展明月,低声道:"我义父座下亲卫将至,你若再不走,误会更深,就更加走不掉了!"
她望着展明月,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愫,轻声道:
"今日之事,来日再问。你,快走罢!"
展明月深深望了她一眼,抱拳一礼:"后会有期——请公子放心,我展明月一定查处使用骷髅飞刀杀害你义父的真凶!"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披上那隐匿黑袍,转瞬消失在了殿外的夜色之中。
青衫公子立于那大殿中央,望着展明月消失的方向。
久久未语!
良久,她才缓缓抬手,摩挲着腰间那枚从不轻易示人的摄魂铃,眼底深处,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